大明立国已近百年,而自宣德年间起,内患外忧丛起不绝,外有兀良哈一统漠北,渐成扣边之患;内有勋贵兼并田土,隐有萧墙之祸。
中原各州府之中,皇亲贵戚大肆兼并土地,加之赋役苛杂沉重,无数耕农失去田土,以致民不聊生、流离失所,遂成流民。
而中原以南,荆襄地区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东有熊耳山,中有武当山,跨连陕西、河南、湖北三省,山阻谷深、人烟稀少,群山之中资源丰富且可逃避赋役,因此流民多亡命至此而居;
长山大谷,绵亘千里,流民百十为群,处处搭棚而居;以伐林凿矿、垦田渔猎为生;宣德至成化这几十年间,莽莽山林之中,流民藏聚已达百万余众。
上至朝廷,下至官府,对流民不思教化收拢,反视之为“盗贼渊薮”,忧心民聚生变,不断派兵驱逐抓捕,以致流民走投无路,直惹得天怒人怨。
而自成化初冬以来,连降大雪,冷雪寒风号号不绝,荆襄之地的百万流民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生路绝断之下,不断有流民聚集起事。顿时间千里山林匪盗丛生;或啸聚一方,劫掠如风;或踞山结寨,抵抗驱捕;荆襄各地州府及卫所纷纷派兵弹压,千里大山之中处处刀兵,一时间纷乱迭起;
而此时的镇安城尚未被乱世波及,城中还算得安详,荆襄之地的纷乱气象也好,紫禁之内的新帝改元也罢,也不过是茶楼酒肆之中的谈资而已,无边无际的大雪,将整个城镇笼罩在漫天的白色之中,只有门檐下挂着的红色灯笼在这白色天地中显得分外突兀,努力地在风雪之中昭告着当下仍是年节。
门房老孙披着一件羊皮袄,坐在门廊下,不时地提起身前炭盆边烫着的一壶酒倒上一盅,“吱溜”一声一口饮尽,温酒下喉,再抹一把山羊胡子,顿时嗓子有一股微微的烧灼感,进而一股暖流浸润心脾,不多时便觉得身子暖烘烘的;
老孙颇是享受这种滋味,眯起眼睛看着外面的大雪。在旁人看来,这漫天风寒中,闲散着身子,静观大雪纷飞,再饮一口司马酒庐的青竹酒,倒颇有些意境。
雪,仍是很大,却并不疾,扬绵扯絮般的漫天飘洒着,只是天气异常的冷,因为大雪的缘故,外面的街道也同样的清冷,所有的贩夫走卒都停了脚,或许都和老孙一样在家里烫酒喝,年前货紧钱紧的日子也已经过去,碰上这样的天气,连城中的粮铺钱庄也都显得冷清萧索,只有不远处酒肆还有三两个酒客。
老孙有约莫五十岁上下,背有些驼,多年来一直在看守门房,这个活计不缺酒肉且并不费力,但他身材却并不壮实,倒显得有些消瘦,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蜡黄的脸庞却是显出了些许的红润。
后院隐隐的传来了一阵风声,这种声音老孙已然是听了二十多年,不由得咕哝道:“这样的天气,旁的人可是都在屋里躲暖,连上街都不愿了,老爷却还在练刀”。
老孙挪了挪有些发冷的脚,又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一边暗叹道:“这许多年来一到风雪天气,这伤腿便隐隐作痛,甚是难熬”。一边使右脚将烧得正旺的炭盆往那条残废的左腿边踢得近了些,随手又扔了块炭进去,在炭盆之中溅起点点火星。
当他再拎起酒壶倒了一盅,想要一饮而尽的时候,忽然看见街道另一头,在飞舞的雪幕深处,隐约有人在街上行走。
他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再次往街道深处望了过去,这次看得清楚,确实是一人一马,正缓缓地在风雪中走着;
老孙心中奇道:“这种鬼愁的天气,居然还有人在街上逛?!”
不止是老孙,连酒肆里喝酒寒暄的几个酒客和酒保也感觉有些讶异,也或许是无景可观吧,俱都注视着街道上缓缓而行的一人一马。
从隐隐绰绰,到逐渐清楚。
那是一匹黑马;
但是鬃毛和马背已经被雪覆成了白色,马鼻喷薄着白雾,马蹄踏顿,踢开路上的积雪,雪花在马蹄下飞溅开来;马行过,路上留下一朵朵洁白莲花。
那是一个男人;
牵着马的人,身着皂色的行脚装束,脚下长靴一脚一脚地踩在尺深的雪里缓缓前行,面目遮在斗笠下面。
天上雪花飞舞,落在他的斗笠、肩膀。
街中人走,一步一步,将雪花踩在脚下。
一人一马,此时此处,便是一景。
同样无景可观的老孙也和酒肆里的酒客一样,默默看着那个雪中行路的人渐渐的走近。
“看那人行姿甚是稳健,想必也是江湖中人”。正在老孙胡思量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了门前驻了脚,他才意识到,是冲着自己过来的。
雪中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略显削瘦的年轻面庞,算不得英俊,仅是眉眼清楚,深邃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桀骜,只是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疲惫;
他在门前站定,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看大门之上的匾额,“解刀山庄”四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拱手打问道:“敢问老丈,这里可是秦府?”
声音有些嘶哑。
老孙手撑膝盖,已缓缓站起身,拱手回道:“正是,不知公子有何事?”
那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在下李无疾,奉师命拜访秦老庄主,烦请通报一声”。
“李无疾?”老孙接过信,暗自想道“老爷在江湖上威名甚重,江湖朋友甚多,这年轻人想必是哪位江湖朋友的后辈,老爷最重义气,不可轻慢就是了”。
老孙忙将李无疾领入门房,微微欠身道:“李公子请少待片刻,小老儿这便通报!”
老孙行至后院,转进一处僻静院落,见自家老爷已然是练完了刀,正在一处檐下仔细的擦拭手中那柄切天尺。
秦老庄主,姓秦名胜,年约六十有余,立于回廊之下,身形高大魁梧,面有短须,粗眉大眼,顾盼之际极现威势。此时手中正擦拭一把长刀,刀长三尺,柄长一尺,阔两寸余,直身直刃,极是锋薄,刀头方平无尖,形如长尺,因此名叫切天尺,乃是秦家的祖传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