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宫前院,午后的阳光被几棵老柏树的枝叶筛成碎金,洒在青石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乾真子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背靠着那扇被岁月磨得光滑了的朱漆木门,面前没有矮几,没有茶盏,只有一双手平平的搁在膝头。
各派弟子已经落座,数百双眼睛望着那个百岁老道。方才的较技尘埃落定,此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老道活了整整一百年。“乾真子开口,声音不响,却清晰得像山泉滴石,“这一百年里,见过太多人来,也见过太多人走。有人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走的时候垂头丧气。有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走的时候什么都懂了。也有人反过来——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走的时候才发现什么都不懂。“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一排连绵的山脊线上。
“你们来太虚宫,是为了什么?为了学功夫?为了争胜?为了给自家门派争光?这些都没错,可如果只带着这些来,那你们看到的太虚宫,就只是一座大一点的院子,几间旧一点的房子。“
他忽然抬起右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圆。
那动作极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就在那个圆画完的瞬间,他掌心上方三尺处,忽然出现了一团极淡的雾气。那雾气若有若无,像是刚从山间的溪水上蒸腾起来,可它既不散开也不下沉,就那么悬在半空,随着乾真子的手掌缓缓转动。
“这一团气,你们看到了什么?“
场中安静了一瞬。龙虎山一名弟子忍不住道:“是内力逼出的水汽?“
乾真子摇了摇头。
紫霄宫的邽田凌想了想,道:“是掌风带动了空气中的湿润?“
乾真子又摇了摇头。
各派弟子面面相觑,几位掌教也微微皱眉。他们都能感知到那团雾气中蕴含的极其精纯的内力,可那内力既不像攻击,也不像防御,就那么温温吞吞的悬着,像一片被定住了的云。
晁遂蹲在乾真子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没说话。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团雾气。常啸天叉着手靠在柱子上,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可五子都知道——这两位都在看,看得比谁都仔细。
乾真子没有等答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们看到的是气。可气是什么?气是天地之间最寻常的东西,你呼吸一口,就有气进进出出。可气又是天地之间最不寻常的东西——它无形无色,却可以化作风雨雷电;它无影无踪,却可以托起大鹏展翅九万里。“
他缓缓收拢手掌,那团雾气便跟着他的动作慢慢缩小,最后凝聚在他掌心,变成一粒米粒大小的、微微发着光的白点。那白点停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缩起翅膀的小虫。
“老道年轻的时候,觉得武功就是越打越快、越打越狠。后来修了三十年,觉得武功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再后来修了六十年,觉得武功是收发由心、动静相宜。直到八十岁那年,有一天坐在这个台阶上看云,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武功的根本,从来都不是'打'。“
他抬起眼睛,目光温和而深邃:“武功的根本,是'知'。“
这一个“知“字说出来,场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
“知什么?知天,知地,知人,知己。“乾真子缓缓道,“知天,才知道寒暑交替、风雨有常,你的功夫才不会逆天而行。知地,才知道高低起伏、刚柔异质,你的步法才能踩在实处。知人,才知道对手的来路去路、快慢虚实,你的招式才能打在空处。知己——“
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知己,最难。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会被什么绊住,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各派的功夫,传了几十代、上百代,每一代都有人练,可真正把一门功夫练到'知'的境地的,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晁遂吐掉嘴里的草茎,微微侧头,对常啸天低声说了一句:“老道士今天掏老底了。“
常啸天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他憋了一百年,该说了。可是又有几人能懂师尊的说的话呢”
五子坐在距离乾真子最近的几块青石上,一个个屏息凝神。端丘贾的双手搁在膝头,十指微微张开,像是在体察什么。左丘玄的目光凝在乾真子掌心那颗米粒大的白光上,呼吸已经放得极轻极缓。
丰尘蹲在廊檐另一头,手里那颗山桃已经啃完了,可他还攥着桃核,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光滑的核面。他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乾真子掌心的那粒白光——那光极小,小到若不留神几乎看不见,可不知道为什么,它落在丰尘眼中,却像是把整个院子都缩小了,又像是把整个天地都放大了。
“所以你们问我,什么是'不争'?“乾真子道,“不争不是退让,不是认输,不是软骨头。不争是——你知道了天有多高,就知道了地有多厚;知道了自己有多重,就知道了别人有多轻。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你不需要去争,因为该是你的,自然会来。“
他缓缓张开手掌,那粒白光从掌心飘起来,像一只苏醒的萤火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倏然散开——不是消散,而是扩展开来,变成一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幕,覆盖了乾真子身前丈余方圆。
那片光幕中,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一些线条在流动。那些线条曲曲折折的,像是水流,又像是气流,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粗有的细。各派弟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虽然看不明白那是什么,可每个人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是气在经脉中运行的痕迹。“乾真子说,“老道练了一百年,也才只能让旁人看到这么一小会儿。你们各家的功夫,传了这么多年,其实跑不出这个圈子去。真正的差别不在于招式名字不同,而在于——你对气的理解,到了哪一层。“
候元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敢问前辈,这……这达到了什么境界?“
乾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晁遂一眼,再看了常啸天一眼,然后笑了:“该到的都到了,没什么稀奇的。”
晁遂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可各派掌教的面色已经完全不同了。候元景的喉头动了一下,宗世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井银坤的面色青白交错,詹之理则直接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用力消化方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弟子们更不用说。大多数人虽然看不明白,可那股无形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练了那么多年的功夫,可能连门槛都没摸到。
丰尘蹲在廊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乾真子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可那些字合在一起,却像是一团揉在一起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知……“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在天华山的山谷里,他和狼群搏命的时候,最开始总是受伤。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狼群还没扑过来,他就知道它们要从哪个方向来、用多快的速度、咬哪一个位置。那时候他以为是打多了打熟了,可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打熟了,是“知“了。他知了狼的来路去路、快慢虚实,所以狼群就再也伤不到他了。
那如果……把狼换成其他的东西呢?如果换成对手的招式呢?如果换成天地之间的气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张开五指,又缓缓合拢。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方才乾真子掌心那粒白光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印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晁遂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身边,蹲着,肘子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
“想什么呢?“
“在想……“丰尘犹豫了一下,“怎么把那团气留住。“
晁遂的眉头微微一挑:“你想留?怎么留?“
“不知道。“丰尘老老实实的说,“就是感觉……它应该能留下来。就像云在天上,风在身边,不该散掉才对。“
晁遂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那就别让它散。“
这一巴掌拍得不重,可丰尘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的响。那嗡嗡的声音持续了极短的时间,随即化作一种奇异的通透感——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窗,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他掌心的皮肤微微发麻,紧接着,一丝极细极细的热流从劳宫穴渗了出来,在他掌心上方盘旋了半圈,又缩了回去。
有风。
丰尘猛地抬头,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凝聚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散了,可那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晁遂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的走回了廊柱阴影里。常啸天睁开眼睛,遥遥的看了丰尘一眼,又闭上了。
五子中左丘玄离得最近,他目光在丰尘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从山门方向吹过来。
那风并不冷,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清冽得像雪山融水,又温润得像春日的晨露。风中隐隐传来一阵极轻的磬声,叮——叮——叮——三响,间隔均匀,每一响都在山间回荡了很久才散去。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转头向山门望去。
暮色正在加深,山门外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中,脚掌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音。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镶成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面容并不年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倒映着整片天空。他的头发挽成一个极简单的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别着,那簪子通体莹润,没有任何花纹,却比任何繁复的装饰都更衬他周身那股出尘的气韵。
白邪,慕容曦。
各派弟子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他。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无数次,知道他是三绝之一,知道他是赵国国师,知道他麾下的圈林苑是怎样的存在。可在亲眼见到他之前,谁也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像这样走进来。
那不是走,那是飘,是渡,是踏着看不见的云阶,一步步从人间走到这里。
几名紫霄宫的弟子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龙虎山的屠邦于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追着慕容曦的身影,那双眼睛里混合着敬畏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
几位掌教的面色各异。井银坤缓缓站起身,宗世文也跟着站起来,候元景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太虚五子没有动,可端丘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左丘玄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
晁遂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着慕容曦一步步走近,嘴里叼着一根新折的草茎,嘴里哼唧着:“还他妈的那个德行。”
常啸天跟着一笑道:“我也看不惯这装神弄鬼的模样。”
慕容曦走到大殿前三十步处,停下脚步。他微微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他双手合拢,向着乾真子行了一礼——那礼数很轻,可姿态极是雍容,像是宫廷中的大礼,又像是道门中的揖让,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乾真子道兄,百年华诞,在下慕容曦,特来拜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玉尺量过一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乾真子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来了就好。“
慕容曦微微笑着,又转头看向晁遂:“晁兄也在,倒是巧了。“
晁遂吐掉草茎,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不巧,我比你早来了三天。你要是早来三天,还能赶上喝猴儿酒。“
慕容曦笑意不减:“那倒是在下错过了。“
两人这番对答,风轻云淡得像是在聊天气。可场中各派弟子却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三绝之中,天道乾真子端坐不动,黑魔晁遂蹲在廊柱边,白邪慕容曦立在殿前,三人相距不过二三十步。这个距离开打的话,一抬手就能碰着。这场景,放眼天下,能在同一时刻看到三绝齐聚的,屈指可数。
各派弟子们互相交换着目光,那目光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这一趟,来值了。
慕容曦身后跟着两人,一高一矮。高的是邹淹,一袭皂袍,面容阴鸷,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矮的是赵寒,白衣如雪,腰悬长剑,看上去温润儒雅,可那双眼睛深处的锋芒,瞒不过在场几位顶尖高手。
“道兄寿辰,在下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慕容曦抬了抬手,身后几名白衣童子抬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国书和一只玉匣。国书是赵国皇帝的亲笔,玉匣里是一株通体雪白的野山参,根须齐全,怕是不下三百年。
乾真子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头:“有心了。“
慕容曦将礼匣放在石阶一侧,然后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方才较技的那片空地上。他的目光很淡,像是不经意的扫过,可被他看过的人,无论掌教还是弟子,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心头掠过,轻飘飘的,却让人后背发凉。
“在下听闻太虚宫这几日正在较技论武,各家英才齐聚,甚是热闹。“慕容曦微微偏头,“在下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子,平日里在圈林苑中闭门造车,眼界有限。今日难得有此机会,不如让他们下场向各位讨教几招,也算长长见识。“
他这话说得极是客气,可谁都知道——白邪的弟子下场讨教,那不是“讨教“,是“示威“。
慕容曦回身向赵寒微微颔首。赵寒会意,向前走了几步,在场中站定。他先向四方团团作了一揖,姿态潇洒,礼数周全。
赵寒向前走了三步,站定在场中。他先向四方团团作了一揖,姿态潇洒,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在抬起时,已经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意味。
“赵国赵寒,请各位同道指教。“
他说“同道“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偏不倚的掠过紫霄宫、建福宫、龙虎山几位掌教的方向——那目光中的分量,比方才任何一场较技都要重得多。各派弟子都是过来人,心里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个晚辈讨教的路数了,这是一个年轻高手踩着各派的脸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紫霄宫的巩信明。
许信冲的师弟,在紫霄宫中排名第二,一手五行锁心剑修了三十余年,功力深厚。他缓缓起身,向许信冲看了一眼,许信冲微微点头。巩信明便提剑下场,在赵寒对面站定。
“小友请。“
巩信明的剑法比邽田凌老辣得多,一出手便是五行锁心剑中的“太虚羽化“,剑势连绵,不以力胜而以意取。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隐隐有风雷之声,却绝不刚猛外露,而是蕴而不发,引而不吐。赵寒眉头微微一挑,首次认真了起来。
他没有拔剑,双掌一错,荒漠无烟掌中的“沙海无垠“平平推出。掌风过处,一股干燥炽热的气流笼罩了丈余方圆。巩信明只觉呼吸一窒,剑势微微迟滞——赵寒趁隙欺身而入,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斜斜切向剑身中段。这一招“不毛之地“取的是“断其根本“的意思,正中五行锁心剑连绵剑势中最薄弱的那一处转折。
巩信明面色一变,沉腕回剑,一式“蛟龙溟蒙“横削而出,逼得赵寒撤手后仰。两人在场中翻翻滚滚交手二十余合,剑风掌影交错纷飞。巩信明到底是一派中的顶尖人物,五行锁心剑在他手中使出来,远比邽田凌要沉稳老到得多。可二十合之后,赵寒的双掌越来越快,掌风也越来越燥,那股无形的炽热气劲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涌上去,巩信明的剑势终于露出了一丝细不可察的缝隙。
赵寒左掌虚晃一招“浩荡沙丘“,将巩信明的剑势引向高处,右掌自下而上斜斜拍出,掌心炽热如火——“焦金烁石“。这一掌落点极刁,正是巩信明变招将尽未尽的那个瞬间。
“砰“的一声闷响。巩信明连退五步,持剑的右手微微发抖,虎口处一片通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寒,沉默了片刻,收剑回鞘。
“承让了。“他声音很平,说完便退了回去。
赵寒也不追击,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又转向了龙虎山的方向。
第二个起身的,是龙虎山的刘银晃。
井银坤的师弟,排云掌和落霞剑双修,在两门功夫上浸淫极深。他一上场便拔剑,一式“霞振云从“出手如电。赵寒第一次拔出了剑——他腰间的长剑出鞘,与刘银晃以快打快,两柄剑在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剑气相交的声音密集得像春雨敲瓦,叮叮当当的连成一片。
刘银晃的剑法以“快“著称,落霞剑在他手中仿佛真有了落霞的意味——那是一种倏忽来去、捉摸不定的快。可赵寒的剑更快,他的快里带着一种沙漠热风般的凌厉,每一剑都像是从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吹过来,又燥又烈。
三十合之后,刘银晃面色微红,呼吸已经乱了。赵寒忽然变招,长剑虚引上盘,左掌无声无息的探向他的右肋——那一掌来得极是隐蔽,等刘银晃察觉时,掌风已经逼到了衣袍半寸之内。他仓促沉肘格挡,却只挡住了三分力道,余下的七分从肘缝中透了进去,正中肋下。
刘银晃闷哼一声,向后疾退数步,左肋处火烧火燎的痛。他瞪着赵寒看了片刻,缓缓的收了剑,没说什么,走回了太师府的席位。
赵寒收剑回鞘,面不改色,气息匀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真仙洞的詹之理亲自下场。他的神授玉拳以“巧“著称,拳法变化繁复,虚实相生,可赵寒的荒漠无烟掌恰好以“燥“克“巧“——那股无处不在的炽热气流让詹之理每次变招都要多费三分力气去对抗,十合之后便明显露出疲态。二十五合,赵寒一掌“逾沙轶漠“破开詹之理的拳网,将他震退丈余。
玄冲观的吴卓然白鹤掌施展开来,轻盈如鹤,飘逸似云,可在赵寒那密不透风的炽热掌风笼罩下,那只“白鹤“像是被烈日烤干了的羽毛,越飞越慢。二十合不到,吴卓然已经汗透重衣,主动撤掌认输。
建福宫的宗世文和徐世僬先后下场,九宫剑法以巧变著称,可在赵寒那双又快又辣的双掌面前,那些精妙的转折仿佛被热气烤干了的墨迹,怎么也施展不开。宗世文撑到三十合,徐世僬二十二合,尽皆败下阵来。
最后站起来的,是紫霄宫的掌教许信冲。
满场屏息。许信冲是几大掌教中公认功夫靠上的一个,五行锁心剑在他手中使出来,气势与邽田凌、巩信明都截然不同。他的剑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剑都沉得像一座山,封住了赵寒所有可以变化的空隙。
赵寒的脸色终于认真了起来,长剑虚抬,与许信冲以剑对剑。
两人在场中斗了四十余合,剑气纵横,将地上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许信冲的剑势如江流滚滚,绵绵不绝;赵寒的剑法却如沙漠中的热风,忽东忽西,捉摸不定。到第四十三合时,许信冲一剑“雷劈山洪“全力劈出,剑气如瀑。赵寒不退反进,长剑虚晃一招,引开许信冲的剑势,左掌自剑光缝隙中探出,一掌“黄沙漫天”拍在剑脊侧面。
许信冲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涌来,整条右臂酸麻不堪。他勉力变招格挡,却已经慢了半拍。赵寒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喉前三寸处,稳稳的停住了。
许信冲看着那剑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好。“
他收剑退后,转身走回紫霄宫的席位。背影依然挺拔,可那挺拔之中,已经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赵寒收回长剑,转身面向全场。他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可察觉的急促,额角也有了一线极细的汗迹,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四方,声音清朗得像是被水洗过的晨钟:
“还有哪位同道愿意指教?“
没有人说话。
各派弟子低着头,掌教们面色各异,有的沉默,有的攥紧了手指,有的望着远处的山峦,像是那里有什么比眼前更重要的东西。太虚五子安坐不动,端丘贾闭着眼,左丘玄的手搭在剑柄上,却没有动。
赵寒等了三息,又等了三息。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却清清楚楚的表达了三个字:还有谁?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各派弟子回头去看——太乙观的孙守一正从一棵老柏树后面绕出来。他道袍上沾着几片枯叶,左袖口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野萝卜,一边嚼一边往前走,像是刚在树根底下打了个盹儿,这会儿才醒。
“打完了?“他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把最后半截萝卜塞进嘴里,随手把萝卜缨子往旁边一扔,“打完了让让,老道我要过去拿杯茶喝。“
太乙观在几大教派中排在最末。这几日较技,孙守一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偶尔笑两声,更多时候在打瞌睡。各派弟子对他谈不上尊重,也算不上轻视——就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方才赵寒连败多位掌教师长,各派上下正是心头最堵的时候,此刻孙守一走出来,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多少让人更加觉得堵得慌。
龙虎山一名弟子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孙道长别添乱了……“
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场中清清楚楚。那弟子的师兄赶紧拽了他一把袖子,可话已经出口了。
孙守一像是没听见。他走到场边,在距离赵寒约莫十步处站定,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抄,微微弓着背,抬眼看着赵寒。
“你们费劲巴拉的跑这么远,你又打了好几场了,累不累?“他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跟路边卖茶的老头搭话,“要不再歇会儿?老道我也不急。“
赵寒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他当然看不出什么来。孙守一身上没有丝毫高手的锋芒,气息敛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就像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可赵寒跟各派掌教师长连战数场,此刻双臂已经微有酸胀,内力也消耗了将近一半——眼前这个老道虽然看着不起眼,可既然敢在这个当口站出来,至少不会是个普通角色。
他转头看了慕容曦一眼。慕容曦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孙守一身上,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他微微摇了摇头。
赵寒会意,向孙守一拱了拱手:“孙道长客气了,在下斗了几场,确有些乏了。若你有意,不如明日再行请教?“
孙守一听了,也不恼,呵呵笑了一声:“行,那明儿就明儿。正好老道我也没睡够,这萝卜还没吃完呢。“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野萝卜,咔嚓咬了一口,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了赵寒一眼:“你那掌法不错,就是太燥了。燥的东西,容易把自己也烧着。”
赵寒面色不变:“承蒙指点。”
孙守一摆摆手,晃悠悠的走回柏树底下,重新蹲了下来。各派弟子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那股堵着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虽然没打起来,可孙守一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却像是往赵寒那连战连胜的势头里不轻不重的扎了一针。
许信冲缓缓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孙守一明日必有一战,而那一战,怕是比今日任何一场都要凶险得多。可他的目光在掠过孙守一蹲在柏树底下的背影时,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古怪的期待。
赵寒退回慕容曦身后,站在邹淹旁边。他连战连捷,却并没有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微微皱着眉头,目光时不时的飘向柏树下那个啃萝卜的老道背影,像是在琢磨什么。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太虚宫的弟子们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一盏一盏的亮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线。晚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灶台上飘来的素汤气息。
乾真子仍然坐在石阶上,百岁的老道,弯着背,双手搁在膝头,目光穿过那些灯笼和人群,落在更远更远的夜色里。那目光里没有胜负,没有计较,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静的光,像山间的月亮。
慕容曦站起身,向乾真子行了一礼:“今日叨扰了,明日再来讨茶喝。“
乾真子微微点头:“茶管够,你我难得一见,你先偏房休息,莫要嫌弃我太虚宫寒酸。”
慕容曦笑了笑道:“哪里哪里,能沾得一丝道法,是我的福分”。慕容曦对乾真子也丝毫未敢怠慢。若论年龄,可比他和黑魔还要老上一代人。
说完带着两个弟子转身离去,自有知客道人带去休息。白衣在夜色中飘动了几下,便隐入了山道的暗处。邹淹和赵寒跟在他身后。
各派掌教师长陆续起身,各自散去。前院里的人影渐渐稀疏了,只剩几名知客道人还在收拾茶盏。柏树底下,孙守一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手里的萝卜还捏着,半截露在袖口外面,在晚风中微微晃荡。
丰尘从廊檐下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他走到乾真子面前,蹲下身,看着老道那张布满皱纹却格外安详的脸。
“师祖。“
“嗯?“
“你说明天那场,孙道长会赢么?“
乾真子笑了笑,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胜负这种事,到了那个境界,已经不重要了。孙道长早就过了乱决的境界,那个赵寒恐怕讨不了好。”
丰尘想了想,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灯笼的光落在师祖乾真子身上,把他那件粗麻长袍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丰尘忽然觉得,胜负确实不重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掌心深处,有一丝极细极细的热流,正在安安静静的盘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