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贼入侵后的深夜,赵年秋把赵兴海叫进了家里小祠堂,父子俩相对而坐。
“小海,你可想习武?”赵年秋盯着赵兴海的稚嫩的小脸,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回忆里一个个舞着长剑的或伟岸、或俊俏、或魁梧、或放浪的身影活灵活现,不知不觉中赵年秋的眼中已经红了。
“爹,我想习武啊!”赵兴海一听习武立刻来了精神,小脑袋摇晃起来。
“我听你丰柏爷爷说了你今天的事,我本不想让你习武,想让你过一世安生日子,可看来将门无犬子,英雄有出处,你终究还是要走这条路的。”赵年秋摸了摸赵兴海的小脑袋,边摸着边想起这个小娃娃三岁就能跑会跳、调皮捣蛋、追鸡撵狗,一直都被村里人看作顽童,今天却做了如此大事,不禁哑然。
赵兴海听的半懂不懂,可大概明白爹爹这是要跟自己说些重要的事,于是瞪大了眼睛,紧闭着小嘴,一个劲儿的点着头。
赵年秋缓缓站起身,面向祠堂正中挂着的画像,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小海,跪下!”赵年秋突然转过身,对着赵兴海厉声道,伟岸的身躯要把屋子的本就昏暗的灯光挡住了。
赵兴海挠了挠脑袋,不明白爹爹这是要干嘛,但听着爹爹不容置疑的口气,还是听话的跪了下来。
赵年秋看着赵兴海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赵兴海,双手抱拳对着祠堂牌位的方向耸然而立,又恭敬地深深一躬。
“海老太爷!外姓弟子赵年秋敬告!”赵年秋的声音浑雄有力,只觉这声音把墙壁打的直响。“幸得祖宗荫蔽,海氏七代玄孙海星河尚存于世,今已五岁,生性聪颖,根骨极佳。念海氏六代已无人存世,年秋斗胆请出海氏祖训,并代海氏六代海英简师其根本,年秋愚钝,只得尽力而为,倘若不得所愿,祈海氏先祖宥恕!”
言毕,赵年秋扑通跪倒,向着祠堂上高悬的一副画像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赵兴海傻眼了,一开始爹爹的话还是半懂不懂,可刚刚这段是完全不懂了,海氏?海星河?海英简?赵兴海看着父亲认真的模样也不敢打扰,便还是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
赵年秋起身,慢慢的走近画像,一手恭敬的抬起画像,一手向着画像后的墙壁敲了三下,只听滋啦一声,原本平坦的墙壁突然出现一个暗格,赵年秋伸手取出一个锦匣,这锦匣檀木制成,裹着一层金丝编成的锦缎,一拿出来这屋里便多了一分清香。
赵年秋轻手轻脚地打开锦匣,拿出一卷玉柄银饰的锦帛,缓缓打开。
“小海,你为何要习武?”赵年秋手握锦帛,对着赵兴海一字一字的问道。
“为了保护娘!”
“还有呢?”
“为了,为了保护村里的乡亲!”
“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为了......”赵兴海把自己小脑袋里装着的词,一下子都搬了出来。
“小海,你只需记住一句。习武,为天清地正,为黎民苍生!”赵年秋语气越来越重,说的赵兴海也肃然了起来。
“我手中这本便是我师门的祖训,时机到了我便会将它交给你,现在你就记住这一句就好了。”赵年秋又缓缓说道。
赵兴海看着爹爹手里的锦帛,突然想到自己还不太认识字,就算爹现在把这个给自己,自己也看不懂,但看爹这么严肃郑重,便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了,起来吧”赵年秋上前一步扶起赵兴海,“你还小,以后便懂了,一会儿早些回去休息吧,过几天开始跟我上山,既然要习武,就要精益求精,万不能辱没了......”
“辱没了什么?”看着爹爹一时语塞,赵兴海好奇的问了起来。
“唉,去歇息吧,今天一番厮杀爹也累了,说不定那伙儿马贼隔日还要来寻仇,快去吧”。
“是,爹。”赵兴海不明所以,向着赵年秋施了一礼,就转身离去。出门后便掩藏不住将要正式学武的兴奋,一蹦一跳的向卧房而去。
看着孩童稚气的身形,赵年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那些少年同袍的面容逐渐清晰了起来,他再也没了厮杀时的锐气,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此时此刻却如此的老气横秋。
“秋哥。”
“嗯...咳咳”赵年秋沉浸在回忆中,一时间已经哽咽了,完全没注意到轻声走进来的柳茹珊。
“你又在想过去的事情了。”柳茹珊知道只有过去的种种,才能让这个她决定相伴一生的男人如此落寞。
“无妨,刚刚跟小海交代了一点事情。”赵年秋止住了思绪,“珊儿,你怎么还没有休息,今天突生变故,你还出了手,千万别伤了身体啊。”
“别担心我,秋哥,我也是自小习武,你怕不是忘了小时候被我教训的时候了”柳如珊突然收起了为人妇的端庄,眉眼中却显出了几分少女的英气。赵年秋看着眼前的妻子,终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秋哥,还是想想眼前的事情吧,今天我们算保住了村子,可村里人的担忧却更重了,有几家的媳妇见到我都是欲言又止,想必她们是怕的紧啊。”
“珊儿,你放心吧,今天得了这许多马匹,明天差人去换了粮食,哪怕封村也够村里老小生活一阵了。至于以后...”赵年秋不觉间抱起了双臂,“这炉地之内,谁又能说的准以后呢,只有尽力而为了。”
“是,那就快休息吧,赵卫士长。”柳茹珊突然抱拳行了个军礼,却露出了调皮的表情。
第二天,日上枝头,赵年松已经带着人出发了,一清早村长和年秋大哥就安排他们去镇集里把马卖一部分,换些粮食。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赵年秋对他还另有安排,让他在集市里听听风声,看看昨天的事有没有走漏了什么消息。
一路无话,赵年松带着队伍很快就到了石度镇,四处找了几个行商都说收不下这么多的马,毕竟如今这炉地,能养起马的大多都不会买马,而是抢马。
一时间赵年松犯起了难,这些马不快些出手必定会惹来眼红之人,说不定昨天赵家村厮杀一事也会传开,哪怕没有那些祸事,这么多马的草料供给也是小小赵家村负担不起的。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上三竿,赵年松正东张西望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赵年松近前,拱手便是一礼,“壮士可要卖马?”
赵年松一惊,他跟着年秋大哥练了几年功夫,总会有些下意识的防备,可这个书生就这么毫无声息的到他近前,他却毫无察觉。可看对方这副打扮,便也没有多想,大概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敢问先生是?”赵年松也还了一礼。
“小可范必安,听闻壮士想要卖马,想给壮士介绍个去处,小的也小赚一笔。”范必安边说边笑,干瘦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赵年松一听此人来意,心中也是一喜,卖马之事可算有了眉目。
“那劳烦先生指路,这买卖若成自是少不了先生的好处。”
“壮士爽快,那便跟我来吧,这小小石度镇,能吃下这么多马匹的,自然不会在集市上抛头露面。”范必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走在了前面。
“先生,请!”赵年松把手中的马鞭插在了身后马鞍和马背夹层中,便跟了上去,身后的赵家村青年也纷纷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个院子前,这院子一眼便知是个大户,入目的就是三户大门,左右各有一尊石狮子蹲伏在庞,院子里亭台楼阁影影焯焯,一眼看不到尽头,正中蓝底金字书两个大字“曹府”。赵年松虽然只是个猎户,但跟着年秋大哥也听了许多故事,如今在这炉地小城石度镇,还有这样的排场,这院子主人必定是非富即贵,想必今天的这些马是不愁卖了,心中喜甚两分。
“先生,可要进去传话?”赵年松语气也恭敬了几分。
“不必不必,无需通禀,小可和这老庄主算是忘年交,有几分薄面。”范必安还是那副有礼书生的样子,引着众人牵着马直入大门,守门的家丁一看是范必安也全然没有阻拦,只是默默的打开了大门。
穿过了几个门廊,众人来到一处大殿样子的房子前,四周门廊环绕,虽然只有几十步,但仿佛已经跟外面的“炉地”成了两方天地,这富丽堂皇的建筑和民不聊生的炉地天壤之别。
“曹老员外,人和货我都给您带来了。”范必安向着大殿深施一礼,只见大殿的门缓缓打开,一个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走出,锦缎的袍子罩着胖胖身子,手中一串玉制的佛珠缓缓撵着,长长的白须上压着一个沉甸甸的金锁,满是皱纹的脸上双目却囧囧有神,不见一丝老态。
“范小友真是言出必行啊。”这曹老员外声音苍老却有力,院子里的人都听的真真切切。
“曹老...”范必安刚要回话,曹老员外一摆手,便把目光转向了赵年松,“这位小友更是英雄少年。”
赵年松被这老员外的气势惊得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便只恭敬的施了一礼。曹老员外继续打量了赵年秋几眼,便缓缓走到院中主位的椅子坐下,拿起桌几上的茶碗浅浅尝了一口,又看了看院子里众人,便缓缓开口。
“小友如何得到这许多马匹?”
“前几月跟族中兄长外出打猎,归时见荒原上有一匹孤马,循迹而去便发现了马群,兄长会驯马,我们哥几个便发了这笔财。”赵年松恭敬抱拳,低着头把事前在村里商量好的说辞说了一遍,毕竟这炉地之事,大多只为利益,没有人会刨根问底。可下一秒,赵年松就知道哪怕村长和年秋大哥这次也失算了,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单独带队就出了事故。
只见曹老员外目露凶光,一字一句的问话好像要砸进赵年松的耳朵里。
“你们看见的孤马,可是叫‘疤面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