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赵兴海看着眼前黑瘦的同龄孩子发出疑问,自从开始练武他就与同龄人很少接触,毕竟村里的孩子是见他就躲,年龄相仿的都被他打过,听说他练武了更是没人敢接近。
“佟森。”瘦弱的少年只说了两个字,便又扭过了头,身体绷的紧直,那破衣裳下裸露处的手肘不断的颤抖着。
赵兴海见少年这幅模样更是好奇,从头到脚的打量了起来,这少年头发杂乱却乌黑异常,浓密的眉毛下一对深邃的眸子紧盯着车外,清瘦的脸上没有没有一点孩童的肥胖,深褐色的皮肤和瘦弱的身形仿佛说明了他长期的营养不良,整个人缩在马车内的一角,光着的双脚紧紧的并在一起。
“你怎么不穿鞋啊?”赵兴海见他光着脚,奇怪的问道。
“走坏了。”佟森还是只言片语,甚至头都没有转一下。
赵兴海却尴尬一笑,在赵家村孩子里“作威作福”惯了,大部分孩子对自己不是见了就跑,就是亲热非常,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还是头一次,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好奇的看了看佟森,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伸出一手便向佟森的方向而去。
“你干嘛?”佟森见赵兴海突然向自己而来便赶紧挪开了身子,又跑到马车的另一角去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要打你。”赵兴海皱了皱眉,有些无奈的一撇嘴,随后便拿出一个大大的包袱,在里面翻找起来,不一会儿赵兴海从中取出一双布鞋,递给了佟森,“诺,给你穿吧。”
佟森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布鞋,这布鞋鞋面漆黑,鞋底又宽又厚,一看便是好东西。自己从小别说穿过这种鞋,见都不曾见过几次,只有在路过的商人、兵丁脚上才见过这样的鞋。
“不要。”赵兴海诧异的歪起了头,看着佟森盯着布鞋一眨一眨的大眼睛,他原以为这次佟森肯定会好好感谢下自己,可冰冷的两个字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拿着吧,城里都是石板路,没鞋子一会儿就把脚磨破了。”赵兴海耐着性子直接把鞋子放到了佟森的怀里。
听着赵兴海略带关心的话语,佟森扬头看向赵兴海,眼中的警惕之色少了许多,手指紧扣在鞋子的两侧。
“嗯。”只嗯了一个声向着赵兴海点了个头,佟森便又侧过身子向马车外面望去。
正在前面赶车的赵年韦面露笑容,车棚里两个孩子的对话他当然听到了,没想到平时顽劣的小海竟然主动关心起人来,看来这心性还是随爹娘啊,兄嫂若知定也十分开心。
心中想着这马车就到了石度镇城下,今天的石度镇热闹非凡,车马络绎不绝,比平日里开集市时要热闹多了,往来的人群也是形形色色,既有农户打扮的寻常百姓,也有衣着华贵的富贵人家,相同的是不管衣着如何、乘车还是徒步,很多人都领着孩子神色匆匆的向城门里望去。
赵年韦心中暗暗称赞,这曹府真是手眼通天,只是送孩童来练武就吸引了如此多人,而且不只是贫苦人家为了让孩子吃顿饱饭没办法才送来,很多看起来衣食无忧的大户人家也如此主动逢迎,更印证了曹府的深不可测。
思度间,赵年韦已经赶着马车进了城,城内居然还有很多曹府下人打扮的向导一路引着送孩子学武的人流,曹府他是去过的,可今儿这方向却不是向着曹府,一般石度镇的富人都住在北城,曹府更是在北城最核心的位置,可这人流却一路向南城而去。不多时,人流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大院,院墙高耸看不见院内任何建筑,院子的大小更是夸张,只一面围墙便有数百步之长,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个宫殿更为贴切。但这院子装饰却不华丽,院墙只是普通的白墙黑瓦,但从墙的颜色可以看出这院子应当是建成不久,砖瓦没有任何褪色的痕迹,人流尽头处能看出只有一个单眼对开的大门。随着马车近前,赵年韦抬头才看清这院门上的牌匾,黑底金字写着“朽园”。
赵年韦心中不免奇怪,这地方应当是曹员外专门为此次选材练武而建,这气势排场比起大国大族也不遑多让,怎的起了这么个名字,“朽”字他是认识的,这意思可不太好,尤其放在了孩子身上更有些不吉利了。
正思索间,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只见从城南方向来了一队人马,十多个人都是白袍黑马,腰间挎着黑柄黑鞘的制式长刀,背上披着雪白的斗篷,远远而来威武异常。望着突然到来的这一支人马,原本徐徐而进的人群发出了不小的骚动,不自觉的让开了一个通路直到院门。坐在马车里的赵兴海被人群的骚动激起了好奇心,掀开车帘向外看着,一直沉默寡言的佟森也跟着向外望去。
转眼间这支人马就到了近前,随着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后面十多个随从都整齐下马、挎刀而立,为首之人简单的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便又向队伍中走去,不多时牵着一辆马车缓缓走出,这马车由两匹通体雪白的白马牵引,车顶上满盖着金白相间锦缎,金色的门帘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显得贵气逼人。
“小姐,到了!”随着领头之人向着马车拱手,马车的门帘缓缓掀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从车中出来,蹲在车辕上擎着车帘,这女孩一身绿衣,能看出来是个丫鬟打扮,可这衣着配饰却十分考究。随着车帘大开,又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从马车中低头而出,见这女孩出来,一个刚刚挎刀而立的白袍武士,赶紧上前两步,单膝跪在车辕下,用身体当下马凳,把女孩接下了车。
这女孩头发高高束起,用一块黑白相间的锦帕缠固,锦帕正中还镶着一块莹润的宝玉,长长的披风直至脚踝,披风里露出白衣白裤,一条考究的暗红色腰带扎在腰间,衣服上一只水墨色的仙鹤自上而下、浑然一体。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正此时,从“朽园”门中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对着这队人马连连拱手,赵年韦远远看去,认出了此人正是范必安,但距离尚远听不清后续又说了些什么,就见这女孩和随行丫鬟、领头的武士在范必安的引导下进了院子,其余武士十分整齐的沿墙而立不再阻挡人群。
人群又徐徐前进起来,骚乱渐平但议论之声骤起,如此大的阵仗自然让人们对这女孩的身份十分好奇,可东一嘴西一嘴谁也说不明白,直到“白鹤庄”这个名字被人提及。
“白鹤庄?那不是南边交国的大庄,会把女儿送到这炉地来?”
“胡诌吧,交国和天岚国虽未交兵,可这炉地乱成这个样子,这大家大户的会送女儿来?”
“听说白鹤庄和交国皇室还有渊源,一定不是。”人群中一时叽叽喳喳个没完,也没人能说出个肯定的答案。
“韦叔,这样的人也要到曹府学武吗?”赵兴海兴奋的坐到赵年韦身旁,刚刚的一幕让他好奇心大盛,自小长在山林中的他自然没见过这样的排场。
“看来这曹府比你爹想的还要底蕴深厚,要不这样的人家不会把女儿送来,小海你可当心,在这千万别闯祸啊,你看刚刚那范书生都出来亲自迎接,这来学武的孩子想必卧虎藏龙。”赵年韦也在震惊中尚未缓过神来,听赵兴海一问便赶紧嘱咐几句。
“怎么你和我爹都是一套话。”赵兴海闻言兴奋之色骤减,嘟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开始打量起周围的人群。
又行了一柱香的时间,赵年韦的马车到了门前,门口的家丁让赵年韦把车拴到一旁,大人和孩子都需步行进园,赵年韦依言而行,领着赵兴海和佟森走进了院子。进院后绕过一个影壁墙,一个空旷的广场便浮现眼前,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个长队,每个长队都是一个大人领着孩子,每个长队前头都有两人,一个武师模样穿着武服,手腕脚踝处都扎着腕带绑腿,而另一个却是文书模样,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着册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只见从队首离开的大人和孩子有的满面春光,有的却垂头丧气,还有的大人不停的向着文书模样的人哀求着,甚至有的对自己的孩子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后两种扰乱秩序的通通被护院撵了出去。
排了一会儿,赵年韦带着两个孩子接近队首,可这时却从身侧走过三个人影,这三人两老一少,领头之人一副管家模样还拿着一纸蒲扇,殷勤给另外两人扇着。另一个大人衣着华贵,一身丝绸制的衣服一看便价值不菲。身边跟着一个跟佟森差不多的高的孩子,也同样锦衣玉服,捏着鼻子在人群中穿行,经过佟森时还嫌弃的看了一眼。
三人几步便走到了队伍前头,管家模样的人与那文书说着了几句,随后便见那文书从桌后走出,把这三人安排在了队首。
“嘁,什么东西。”赵兴海看着眼前的一幕发出了一声不屑,这插队之事已经让他皱起了眉头,刚刚那个小孩的神情他也尽收眼底,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赵年韦赶紧捂住赵兴海的嘴,伸出一手照着赵兴海的屁股拍了一下。赵兴海抬头便看见赵年韦铁青的脸,便识趣的不再言语。
“刘府刘世重,九岁,根骨佳,入甲院。”随着离队首更近,赵年韦三人能听得见那文书的声音。可听得声音后,赵年韦也不免轻哼了一下鼻子,一是这刘姓孩子刚刚就从这孩子身边走过,生的是臂短腿粗,走路还有些外八字,跟根骨佳三字实在是没有一点关系;二是那文书身边的武师听着文书的话,也惊疑的看向文书,随后又尴尬的低下了头更印证了赵年韦的想法。
文书报完号,只见那管家深深施了一礼,随后握住文书的手好一通感谢,只有常年被族兄安排当斥候的赵年韦看的清楚,两人袖袍之下早已是暗通款曲,几锭银子进到了文书的袖口中。赵年韦无意管这闲事,只无奈的摇了摇头。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今年几岁?”又隔了一人便轮到了赵兴海和佟森走到最前。
“赵家村赵兴海,今年八岁。”赵年韦回着文书的问话。
“张开双臂,双脚分立。”那武师对着赵兴海缓缓开口,赵兴海闻言而行,扎起了马步。
“嘶。”随着武师对着赵兴海东摸摸、西看看,口中不自觉地抽了一口凉气,随后又啧啧称奇,便回到桌后与那文书耳语了几句。
文书只斜了一眼赵兴海,便看向赵年韦,可看到一身山野猎户打扮的赵年韦便又没兴致的转过头,便在名册上边写边报,“赵家村赵兴海,八岁,根骨良,入乙院。”
赵年韦双目圆睁,死瞪着那个文书,小海的资质根骨定然是万中挑一,孩子自小兄嫂便视若珍宝、倾心培养,连那高深莫测的范求生对小海也是赞不绝口,怎地到这文书口中还不如刚刚那个纨绔子弟。可赵年韦刚要要动怒,便又想起族兄的话,“顺其自然,莫要节外生枝。”
赵年韦强压心中怒火,只得把头转向一旁的佟森,“孩子,去吧,该你了。”
佟森怯生生的走到前方,睁着大眼睛不知看哪里,便又低下了头。
“报你的。”看着佟森破旧的衣裳,文书不耐烦的说道,甚至把问题都省了。
佟森慌张的抬起了头,紧张的看着文书与武师可仍旧一言不发。
“不报就走,下一个。”文书不麻烦的摆了摆手。
“佟家铺子,佟森,七岁,先生莫怪,孩子有些怕生。”赵年韦赶紧拱手回道。
“验验吧。”那文书只瞟了一眼赵年韦,便向身旁的武师说道。
武师上前又如像刚刚对赵兴海一样对着佟森一番查验,查验完毕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便又与文书耳语起来。那文书听完武师的话,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竟干笑了几声,便一边写一边说:“佟家铺子佟森,七岁,根骨劣,落选。”
“胡说!佟森虽然瘦弱但脚步沉稳,怎么也比刚才那个刘胖子强吧。”出言的是赵兴海,刚刚自己被定乙院他毫不在乎,可听着佟森居然是落选他这火爆的性子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赵年韦见状赶紧一步上前,将赵兴海拦在身后,“小孩子胡言乱语,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虽然心中也十分不忿,但赵年韦还是陪着笑脸,说话间一手伸出握住文书,“还请先生再查验查验,给这孩子一个机会。”赵年韦当然是依样画葫芦,看了刚刚刘府三人的境遇,为了完成跟佟老头的承诺,他也在袖中藏了一锭银子,强忍着恶心塞到文书手上。
看着文书不怒反笑的表情,赵年韦心里安稳了一些,虽然花了些钱财,可看来佟森入园习武之事便是成了,正思索间,赵年韦突感一道剑气袭来,本能的抽回了手,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退了两步。可再抬头看那文书就没如此幸运了,那道剑影正是向着两人双手交握之处袭来,文书不会一招半式根本躲闪不及,整个手掌被宝剑齐齐砍下滚落在地,但即便手都离了胳膊,手掌却还死死握着那锭银子。
“穷人的银子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