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银子也收?”
一众家丁护院看这边生了事端便要赶来,可等看清了来人模样却又停下了脚步,只见一个黑衣金带、头戴鬼脸面具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剑,脚踩着因手掌被断而痛苦倒地的文书,恶狠狠的问着。原来这黑袍人早早就在远处看着,文书的丑态他尽收眼底。
文书疼的口中惨叫不止,整个脸扭曲地不似人形,可等他忍着剧痛看清了来人模样,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有断臂还因为剧痛抽搐不止。
“善鬼大人,在下…”打破沉默的是一旁的武师,文书所作所为他就在一旁自然是清楚的很,评材断艺本应是自己这种武师拿主意,可这文书平时能在曹员外身边走动,自己是得罪不起,于是才有了刚才一幕。但如今之事被“善鬼大人”撞破,自己一时也无话辩驳,只羞得老脸通红。
“知羞便是。”这“善鬼大人”剑尖轻点武师肩膀便不再管他,随后转向一旁的家丁护院,“把这个败类抬出去,交老爷发落。”
一众家丁闻言赶紧过来把文书抬了出去,连同那只断手也捡走了,只留了那锭沾血的银子还在地上。善鬼上前捡起银子,盯着看了几眼,突然一个甩手就把银锭射向了赵年韦。赵年韦双手一叠挡在自己的面前,只觉得掌心剧痛,只有几步远飞出的银子还有这般力道,赵年韦心中暗暗吃惊。
“想不到赵家村的猎户也学会同流合污了。”听了这话赵年韦顿感羞愤难当,自己是为了遵守承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但也确实做了行贿之事,一时间无言以对。
善鬼见赵年韦如此作态便不再管他,而是拿起桌上名册看了起来,随后走到佟森身前,对着佟森捏捏看看,又返回桌前,拿起毛笔在名册上写了起来。
“念。”很快写完的善鬼把名册放在武师面前,不容置疑的发出了命令。
“佟家铺子佟森,九岁,根骨良,入乙院。”武师大声报着,满广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后面的查验,都由武师宣报结果,文书只记录便可。”善鬼边说边扫视着众人,一众武师文书连连称是,只不过表情却各不相同,有的文书如获大赦,有的武师却暗自窃喜起来。善鬼缓缓又拿起刚刚的名册,漫不经心的看了一会儿,直到看到“赵家村赵兴海,九岁,根骨良,入乙院”时才停了下来,两步走到赵兴海面前,开口问到,“娃娃,你入乙院,可服气?”
“乙院甲院,名字而已。”赵兴海本就因那文书气的满脸通红,这黑袍人出手教训了文书他本十分解气,可黑袍人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了年韦叔,还对赵家村出言不逊,赵兴海气的耳朵都红了,一对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向没人的地方,面对黑袍人的询问没有好气的回道。
“呵,你这小子。”善鬼闻言不怒反笑,回身把名册放在桌上,“你的根骨本应入甲院,可你家大人与那文书沆瀣一气,便罚你入乙院吧。”
“去便是。”闻言赵兴海故作大人模样抱起了双臂,毫不在意地点了个头。
见赵兴海如此善鬼也不再多言,恰在此时,从广场侧面走来两个黑袍人,打扮与善鬼一般无二,只有脸上面具和头上的束发头巾是黑红相间,与善鬼黑白相间的面具头巾有一些区别。其中一人与善鬼耳语几句,三人便行色匆匆的从广场侧门离开了。
随着三人离开,广场上的各色人等好像都松了一口气,各个武师文书又开始工作起来。
赵年韦则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家丁的指引下向着广场的尽头走去,又穿过一道院门,入眼的是一个长长的走廊,两侧院墙依旧是白壁黑瓦,但不似外墙那般高耸,能看到一些墙内景色,虽然只能看到屋檐,但也能看出左边院墙后屋檐错落有致、大小各异,而右边院墙后的都是整齐排列瓦房,不见什么特别。
走着走着,右边院墙上出现一个对开大门,大门侧立一竖匾,匾上书两个大字“丁院”。赵年韦这才明白,原来除了甲乙,还有丙丁,看来这次曹府选材真是下了功夫,这财物人力不知耗费了多少。
又行了一会儿,左右院墙同时出现两个大门,右边的大门与刚刚“丁院”的一般无二,左边的大门无论形制大小都比右边的气派不少,左边便是“甲院”,右边便是“乙院”。
家丁引着三人跨进乙院大门,进院后就看见一个青石影壁墙,墙上用朱砂写着一个鲜红的大字“乙”。绕过墙后便是一个不小的练武场,两侧有几排架子,各种兵器陈列其上,架子前还有不少石墩、重物整齐的摆放在地上。
赵兴海一见如此多的兵器再也装不了乖孩子了,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一柄长枪前,单手一提借着惯性就把长枪拿了下来,学着记忆里赵年秋的样子舞了几下。
“慢!”赵年韦见赵兴海如此刚要上去阻拦,就被一声大喝制止,循声望去便见练武场正中的高台上站着一个老者,说是老者可这身形却笔挺异常,圆润的脸上不见一丝褶皱,头顶一根木簪扎住束发,整洁的素色长衫垂然而下,只有长髯中几缕银丝和腰带上方微隆的肚腩能看出这人几分老态。
“这孩子倒是奇才。”老者微笑的看着赵兴海,仿佛期待着赵兴海再舞动几下手中长枪。
“识货啊,老头。”赵兴海却停下了手中长枪,眉毛一挑,大大咧咧的向着老者说道。在广场上憋了一肚子气的赵兴海被人一夸不禁得意起来。
“哈哈哈哈,奇才。”老人不怒反笑,脸上笑意更浓,却又没说更多话就转身下了高台向着院尾的正房走去。
见老人转身离去,赵年韦赶紧上前抢下赵兴海手中长枪,小心地把长枪放回架上,又一把抓住赵兴海。
“没两个时辰,你就把嘱咐你的话都忘了。”赵年韦拽着赵兴海的耳朵,声色俱厉地说道。
“壮士可要管好孩子,这是遇见了脾气好的贾大人,若遇了其他大人定要斥责一番。”领路的家丁对着赵年韦嘱咐到。
“一定一定,给您添麻烦了,敢问这贾大人是?”赵年韦赔了个笑脸,便又向家丁打听起来。
“贾大人便是这乙院的总教头,院中孩童习武均归他管,贾大人为人和善,跟我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和声细语,武艺却高强的很,听说曾经还当过将军,是我府老爷重金请来的。”一听赵年韦问,这家丁滔滔不绝起来,看来平日里与这贾大人关系不错,“不过看起来贾大人还挺喜欢你家孩子,你也不必担心了。”
两人说话间便带着孩子穿过练武场的侧门,来到一处院中,这院中陈设倒是简单,除了一口水井和一个看起来洗漱用的水槽,便只有整齐排列的四间瓦房。
“到了,左手第二间便是这俩孩子的卧房,孩子安顿好大人便可离去了,我家老爷定下了规矩,不论哪家哪户,晚饭前除了孩子都要离开朽园。”
“多谢多谢。”赵年韦见这家丁说完了话却没有离去的意思,便试探地又从袖口中掏出刚刚那锭银子,送到了家丁手中。
“你家孩子我定会多多照应。”那家丁看着手中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的银子喜上眉梢,对着赵年韦一拱手,便转身而去。
赵年韦对着离去的家丁还了一礼,便带着两个孩子进了房门,这房门修在房子的一角,进门之后只见一个几丈长的大炕,炕尾靠墙一侧还立着几个木柜子,除此之外便无他物。
赵年韦看此陈设心中已经了然,这一间卧房应该要住上许多孩童,不过这房子倒是干净整洁。想到这赵年韦赶紧拉着两个孩子走了进去。
“佟森,你怕生,便住这最里面吧,让小海挨着你,你还能自在一些。”赵年韦边说边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又把赵兴海的行李放在炕上打开,收拾起来。
“嗯,赵叔。”佟森恳切的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叫了句赵叔,看来刚刚赵年韦为他出头之事,让这个警惕心极重的孩子放下了戒备。
“那你得叫我海哥啊,我要比你大一岁呢。”赵兴海听到佟森的话,也调皮的叫了起来。佟森却瞪着他迟迟没有开口,转头想帮赵年韦收拾行李,可看到自己伸出的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又怯生生的缩了回来。
“好了,小海,小森怕生的很,你就别难为他了。”赵年韦回过身来转向赵兴海,“过会儿叔就回去了,小海你可真要小心谨慎,这朽园内大家大户的公子小姐不少,那些文武教头也多有来历,你若真闯了祸,怕是你爹你娘都救不了你,可不敢让你爹娘伤心啊!”
“记下了,年韦叔。”赵兴海仿佛也感到分离将近,郑重的点了点头,小眼睛一眨一眨的竟也有些红了,毕竟还是个八岁的孩童,头一次离了大人也感到落寞。
见到赵兴海的模样,赵年韦却笑了,温柔的摸了摸赵兴海的头,“没事,你年松叔就在曹府当差,你感到孤单寂寞了,找他便是,今天应该是曹府忙的紧才没来看你,小森你也是啊,有事就跟你小海哥哥说。”
赵年韦又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去,不善离别的他怕也掉下泪来就赶紧走了,偌大的卧房里便只剩下了两个孩子。赵年韦走后,一路上神采奕奕的赵兴海也没了精神,双手撑在两侧坐在炕沿上,抬起头向窗外望去。佟森见一路叽喳不停的赵兴海这时也安静下来,便也学着赵兴海的样子坐到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
“咕噜~”正在两人沉默不语时,赵兴海的肚子叫了一声,赵兴海一时尴尬,便装作没听见似的依然向窗外望着。
“你饿了吧,给你吃。”见赵兴海故作镇定,佟森便从怀中掏出了那半块大饼递到赵兴海面前,“就是有些脏了。”看着脏兮兮的小手拿着的大饼,赵兴海咧嘴嘿嘿笑了起来,接过佟森手中的饼便吃了起来,佟森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竟笑了起来。
“你倒奇怪,送你鞋不见你笑,吃了你的饼你反而笑了。”赵兴海听得笑声也不转头,自顾自的嘟囔起来,可嘴里却没停下,依旧是狼吞虎咽。
不多时,住在这间房的其他孩子都陆续到了,这间卧房足足住了八个孩子,好在这炕够大,八个人也不显得拥挤。都是小孩子没一会便混熟了,叽叽喳喳的聊了起来,原来此次曹府选材要的孩子便是最大十二岁,最小七岁,有的是自己慕名而来的,有的是曹府邀来的。分到这间卧房的孩子大多都是猎户农民之子,只有这屋最大的十一岁的一个孩子是石度镇一个商铺掌柜的孩子,名叫王乔中,这孩子完全继承了商户能说会道的特性,不一会儿就成了这些孩子的中心。
在王乔中的提议下,各个孩子都介绍了自己,还按年龄排了个序,王乔中自然是老大,而赵兴海和佟森分别排在老五、老七。
孩子们又吵闹了一会儿,屋外走进来几个武师打扮的人,手里拿着许多衣服鞋帽。
“都去洗个澡,把这些衣服换上,以后在朽园内练武都要穿这样的武服,每人一季两套换洗着穿,都安顿好了便休息吧,明日卯正时便要起床,辰时用饭,然后在正殿前集合,曹老爷会见一见你们。”说话是领头的武师,言毕就领着众武师转身离开去了下一间卧房。
几个孩子闻言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外面的水井边,左数第一间卧房的几个孩子已经洗了起来,赵兴海等人便很快加入,一群男孩儿洗澡嬉笑打闹自不必说。
随着月上枝头,赵兴海和同房的孩子已经躺在炕上准备入睡,就在此时,一声长长的肠鸣之音在房中响起,赵兴海还没睡着,便左右看着,不一会儿,又一声类似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响起。
“谁饿了?”赵兴海抬起上半身,向着躺着的众孩子问了起来。
“五哥,我饿了。”
“我也是。”
“我也饿了。”随着赵兴海一问,几个小脑袋依次弹起,除了看似已经熟睡的佟森外,都看向赵兴海。
“那得找点吃的啊,你们肚子这么叫,还怎么睡。”赵兴海干脆坐了起来,一群小家伙也都围坐过来,围成了一个圈。
“你们谁有干粮?我族叔送我走得急,竟把干粮都带走了,谁有拿出来分分,以后有了好吃的多给他些。”赵兴海率先出言。
可几个小家伙却都摇起了头,这些孩子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多是为了饱腹才到这朽园习武,自然不会带着干粮。几人见状又都转头看向王乔中,毕竟他家富裕可能带着干粮。
“我家就住镇上,怎会带干粮呢?”王乔中看着一道道投来的目光赶紧摇头。
“那就饿着吧,睡觉。”赵兴海也摇了摇头,作势又要躺下。
“我知道哪有厨房。”说话的是排行老二的孩子,名叫许木,个头很高,比大他一岁的王乔中还要高出半个头,但却瘦的皮包骨头,短小的眉毛挂在圆圆的两个小眼睛上方,在这黑屋里更显眼神发亮。“我今儿进来时,那引路的家丁也是个新来的,路不熟,把我引到了那长廊尽头,进去后我就闻到了饭香,那里一定有厨房。”
“可现在已经锁门,这院墙这么高,谁又能翻出去啊?”王乔中闻言发问,不问不要紧,这一问众孩子都把目光投向了赵兴海,毕竟刚刚洗澡打闹时数他能跑能跳,一个人同时跟几个人打闹也不落下风。
“别看我,我不去,我可是吃的饱着呢。”赵兴海扭过头去,他并不是不想帮忙,可这才第一天,就要他趁夜翻墙。一想起爹娘还有年韦叔的嘱咐,他便干脆的拒绝了。
“哎,那就饿着吧,可惜了,那饭香的紧呢,估计还有肉,我只闻了那一下,那香味感觉现在还在呢。”许木好像放弃似的喃喃自语着。
“咕噜~”又是一声长长的肠鸣音,这回七个孩子都知道是谁肚子发出了叫声,毕竟他们七个围坐在一起,可这声音却是从角落里躺着的佟森那边传来的。
“小森,你也饿了?”赵兴海冲着佟森问道。
“嗯。”佟森见再装睡也无济于事,缓缓起身坐在炕上,冲着赵兴海点了个头。
闻言赵兴海腾的跳下了床,边穿鞋嘴里还嘟嘟囔囔。
“闯祸就闯了,人饿了取点吃的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