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寺庙不是没名字吗?”赵兴海奇怪地问着老僧。
“正是。”
“那...”赵兴海低头沉吟,像遇见了什么难题,在不大的院中来回踱步,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郑重地对着老僧鞠了一躬,“空匾大师!”
“嗯?哈哈哈。”老僧先是一阵奇怪,随后就明白了赵兴海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随后说了一段晦涩难懂的话,“见过老衲的人都称老衲无名老僧,你这小娃娃竟直接给老僧起了法名,无名即有名,有名即有相,无相亦如万物皆我,我即万物。”
赵兴海根本没听懂老僧话中含义,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只知道老僧肯定不叫“空匾”就是了,刚要开口再问,就看老僧缓缓站起了身子,挪动进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赵兴海不明所以,也不敢再贸然打扰,干脆坐在大门处的石阶上,回味着刚刚自己打的那套拳法。
“小娃娃,进来烧火。”老僧的声音打断了赵兴海的思绪,连忙起身进了厨房,拿着柴火不断向厨火中扔去。
“不急。”厨火猛地烧起来,老僧却制止了不停扔着柴火的赵兴海,“下厨也与练武一样,火候不能太旺,心气不能太急。”
赵兴海闻言赶紧停下了手中动作,心想这老僧真是高人,做个饭也能说出道理,随后便跟着老僧的指令时不时地向火中添柴。
“前辈,您法号是?”手中添着柴火,赵兴海感到一些无聊,心中疑问尚不得解,又与老僧攀谈起来。
“小娃娃,你不是叫了老衲为‘空匾’,以后便这么称呼吧,不过不必称什么大师,老衲不过是这枯寺一老僧罢了。”老僧仍然面无表情,只盯着眼前的饭锅,时不时用饭勺搅动几下。
“我一时胡说的,您别调笑我了。”赵兴海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下巴,随后才发觉自己因为添柴双手黢黑,赶紧又用手背擦了擦,“我受罚要在这呆一个月,总得知道怎么称呼您啊。”
“那不如你就叫老和尚吧,老衲也只叫你小施主。”
“我爹娘告诉我见到老人都要尊称,称老和尚有些冒犯,要不您老再换一个。”赵兴海有些惊讶,蹲在厨火前抬头看了看老僧,见老僧非是开玩笑,便又问一句。老僧右手操着饭勺,左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全神贯注的烹炒起来,继续指挥赵兴海添着柴火。
“就叫空匾吧,老僧还挺喜欢这个法号。”坐在饭桌前,老僧才又提起了刚才的话茬。
“呃...空匾师傅。”赵兴海见老僧仍如此说,又站起身给老僧施了一礼。
“坐下吧,老僧在这古寺残居三十三年,心中已无他物,唯这斋饭老僧每日潜心研究,小施主尝尝。”
赵兴海听着老和尚的话恭敬坐下,看着面前的两盘素菜,心中升起了期待,这老僧如此高深莫测、异于常人,对于他物不屑一顾,却唯独自夸起了自己做的斋饭,想必即使不是人间美味,也定然可口非常。想到这赵兴海又对着老僧点了点头,抄起筷子就尝了一口。
“咳咳。”
“怎么,小施主觉得不合口?”老僧看着歪头扭向一边的赵兴海,嘴角又是一抬。
“咳咳,还好还好。”赵兴海勉强忍住一阵反胃,将口中饭菜咽了下去,低着头放下了筷子。这老僧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潜心研究了几十年做斋饭,可这最简单的白菜萝卜竟然白菜没味、萝卜齁咸,赵兴海心里一阵恼怒,可也不好直接表现出来,便随口应付了几句。
“那小施主多吃点。”
“不了,我还不饿。”赵兴海赶紧推辞。
“小施主不吃晚上若是饿了可没东西吃了,这虽然是个小庙但也遵守过午不食的规矩,你可不要违反。”
赵兴海闻言心中一阵无奈,只好低头吃起了米饭,吃了几口赵兴海再也吃不下了,这米饭蒸的也是半生半熟,叫人难以下咽。赵兴海抬头看了一眼老僧,却见老僧吃的是津津有味、大快朵颐,仿佛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时不时地还抬头回味。
“空匾师傅,您就不觉这饭菜有何问题?”赵兴海终究是个小孩子,还是没耐住性子开口问了出来。
“老僧太老了,三十多年前便没了味觉,好吃与否都在于心中所思。”
“你!”赵兴海闻言腾的站了起来,没味觉还做饭,还吹什么潜心研究,分明是戏耍自己。
老僧却不理他摇了摇头,继续吃着面前的饭菜,赵兴海被晾在一旁也不知作何姿态,又一屁股坐下,挑着碗中熟了的饭吃了起来。
“石度镇曹老施主让你在这静修一个月,说性命无虞即可,并未向老僧嘱咐其他,你若吃不惯老僧做的饭,以后便自己做吧。”
“是,空匾师傅。”低头吃饭的赵兴海头都没抬,咬着牙回了一句。
“小施主也见到了,老僧腿脚有些不便,以后每日便由小施主去林中砍些柴火。”老和尚见赵兴海不抬头,又悠悠说了一句。
“是,空匾师傅。”赵兴海牙咬的更紧了一点,连点着眼角都有些抽搐。
“这古寺年头久了,每日都好些灰尘,小施主还需多打扫打扫。”
“是。”赵兴海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停下手中碗筷,坐直了身体。
“还有老僧与小施主的换洗衣物,也得请小施主按时清洗。”
“你这老和尚!还有完没完!合着我到这禁闭一月是来伺候你了?”赵兴海再也压不住怒火,站起来怒视着老僧。
“这洗碗擦桌的事,便由老衲来做吧,也帮小施主分担分担。”老和尚边收碗边说着话,根本不理一旁火冒三丈的赵兴海。
午饭后赵兴海又坐在了院子里,对自己未来一个月的生活叫苦不迭,这老僧忽冷忽热、脾气古怪,武功定是深不可测,可刚刚饭桌上的话却是斤斤计较,让赵兴海好一阵头疼。正思索着,老僧也从厨房到了院里,坐在了赵兴海身旁。
“小施主,曹老施主说你每日还要读书、习武,这读书老衲不懂你便自己到佛堂里去找些书看吧,习武呢你也自己练练,老衲看出点什么来自会指点,老衲累了去歇息了。”说罢老和尚也不等赵兴海回话,便起身走进了佛堂。
赵兴海见老人离去,便按着朽园的习惯开始练武,他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这寺庙里有什么兵器,只好接着练拳脚。练到天色擦黑,也不见那老僧从佛堂中出来,赵兴海想找些吃的,却想起老僧“过午不食”的警告,便忍着饥饿回房睡下了。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赵兴海赶紧起床去了厨房,想做些东西填饱肚子。进了厨房,赵兴海发起了愁,他本想找些干粮,可厨房中都是青菜米面,没有任何熟食。炉地中寻常孩子这个年纪肯定大多都会生火做饭了,可从小赵年秋、柳茹珊就十分疼惜他,这些事情从未教他,只让他专心练武、玩乐。正发愁间,赵兴海发现灶台边放着一本小册子,书皮已经微微发黄,赵兴海奇怪怎么灶台上会有书籍便拿起翻看,打开后看了几页一时哭笑不得,这竟是那老僧自己写的菜谱,看着每样菜品中还有勾抹、批注,这老僧确实是潜心研究了做菜,只是这成品他有些不敢恭维。
实在没有办法的赵兴海只得自己生起火来,按着老僧的菜谱做起了菜,忙了大概半个时辰,赵兴海终于蒸熟了饭,还炒出两个菜来,他做的正是昨日老僧做的菜,心想着再难吃应该要比那老和尚强上许多。刚摆好碗筷,老僧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厨房,毫不客气的坐下就吃了起来。
“一般。”吃了几口的老和尚又吐出了那两个字。
赵兴海这次却没生气,自己也抄起筷子吃了几口,可刚吃没多久赵兴海却停下了筷子,心中啧啧称奇,这菜竟然意想不到的好吃,自己是头回做饭,火候几成、盐放几许都是按着老僧的菜谱来的,怎么竟如此美味,但这老僧却又说一般,心中反而有些烦闷。
“从没学过做饭,空匾师傅见谅。”赵兴海抬头看了眼老僧,心想这老僧连味觉都没有,自己便不与他计较。
“色泽暗淡、口感黏腻。”
“噗!”赵兴海刚往嘴里放了一口饭都喷在了桌子上,心中愤怒的火苗又燃了起来,这老僧分明是要找茬,他做菜不怎么样却对自己挑三拣四。
强压怒意的赵兴海没再理会老僧,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学着昨日老僧的样子,时不时地抬头回味。见此一幕老僧却是抬了抬嘴角,接下来的一句话是彻底点燃了赵兴海。
“小施主年纪尚小,这厨房之事以后还是老衲来吧,吃还是要吃好点的。”
“老和尚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头回做饭不假,可比你昨日的好吃多了,你还在这挑三拣四,什么色泽、口感,总比你要把人咸死、淡死强多了吧!”赵兴海再也压不住怒火,昨天的账和今天老和尚这番作态,让他火上眉梢。
“聋子和瞎子看戏,一个说好看一个说难听,小施主猜猜他们俩谁说的对呢?”老和尚见赵兴海发怒却并未直接回答赵兴海,而是笑着问起了赵兴海。
赵兴海怔在原地,他一下便懂了老和尚的意思,老和尚没有味觉,这咸淡之事于他等于无物,只有口感、色泽才是他能感受的。
“那好坏亦有分别,好不好吃我还不知道吗?别人吃的话也定会觉得我做的好吃。”赵兴海心有不甘又反驳道。
“可这古寺中只有小施主与老衲二人,怎么算得好吃?”
赵兴海这下哑口无言了,他觉得老僧在诡辩,可自己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气急败坏地坐回板凳,闷头吃起了饭。
“这世间事只有以命相搏易分高下,赢的活着、输得作古,其余之事皆是自身所感,哪怕多数人都这么想,总有少数人不同。”老僧见赵兴海不语反而滔滔不绝起来。
听着这话赵兴海才懂老僧话里有话,心中怒火全消,但又觉老僧的话哪里不对,苦恼地挠了挠头。
“小施主以后再见到如老僧之人,莫要将自己所感强加于人便是,若小施主有一日自觉成了老僧,也莫要迷惘踌躇,独自前行便是。”老僧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面带笑意地看着赵兴海。
“多谢师傅点拨。”赵兴海闻言终于懂了老僧话中之意,朝着老僧点了点头。
“小施主,莫要言谢。”老僧满意地笑了笑,看着桌上的菜肴却第一次皱了皱眉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是否真那么好吃。”
“空匾师傅的菜谱,当真是潜心斟酌过的,我都是照着您的菜谱做的,好吃...对我来说好吃极了。”
“小施主莫要恭维老僧啦。”老和尚拄着胳膊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屋角拿了把砍柴刀,“小施主吃饱了,记得把厨房收拾干净,便去打柴吧。”
“是,空匾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