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海手里握着砍柴刀,不情不愿地出了寺庙,这老僧一通长篇大论,结果还是没忘了欺负自己干活,看来这一个月少不了要出苦力。赵兴海心里边埋怨着老僧便朝着树林中走去,很快便找到了一片橡树林,虽然他不会做饭,但从小跟着赵家村的叔叔伯伯们进山玩耍,对于要挑哪些木头当柴火他是了然于胸,这橡树木质坚硬,又耐烧的很,是烧火做饭的不二之选。赵兴海很快在橡树林中捡了许多自然掉落的枯木,看着数量不太够,又挑着低矮的枝条砍了两根,一砍才发现,这把柴刀刀刃卷曲、刀柄粗糙,是又钝又不合手,仅仅是砍了两条小枝条便费了好大力气。看着柴火数量差不多了,赵兴海又在地上捡了几条桦树条,这桦树内含油脂、极易点燃,是引火的好东西,这些他也跟着赵家村大人学过的。
赵兴海背起一大捆柴火,颇为满意地返回古寺,虽然柴火很重,但此刻他却是脚步轻盈,心里美极了,这回可得给老僧露一手,自己这柴火不但砍的快而且都是极好的柴火,必然让老僧对自己刮目相看。正得意间,赵兴海已经走到了古寺门口,却没直接进门,而是小心地听着院内的动静,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赵兴海心里想着这老僧定是又在佛堂里打盹偷懒,便直接大步地走了进去。刚进门赵兴海却是一惊,这老僧竟然正在院中,手中拿着一把扫帚,一瘸一拐的扫着地,可扫帚所过之处,只见得落叶缓缓飘动,却不发出任何声音,那落叶仿佛听话似的,每次扫帚扫过便高高飘起又轻轻落下。
赵兴海心中啧啧称奇,这又是什么功夫,自己别说见过,连听都不曾听人讲过。
“小施主这柴砍的好些快,那便接着扫地吧。”老僧并未抬头,直接把扫帚戳在一边,转身向佛堂走去。
“我从小就跟叔叔伯伯进山,这砍柴我可是会的。”赵兴海见老僧转身,赶紧几步走到老僧身前,还用力地颠了颠背后的柴火。
老僧却好像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冲他点了点头,便走进了佛堂。
赵兴海感到一阵无趣,便回到厨房将柴火卸下,旋即进了院子打扫起来。盛夏时节落叶还不多,赵兴海猛地抡着扫帚,几下便都将落叶扫到了寺庙一角,看着堆放的落叶,赵兴海满意的拍了拍手,这就干完两样了,虽说有些辛苦,不过跟平日里习文练武比起来也就半斤八两,他倒不觉得疲累。
看看天色已入巳时,赵兴海洗了洗手走进佛堂,打算按着朽园的习惯找本书看。一进佛堂,赵兴海便听见老僧沉沉地呼吸声,转头看去,老僧正盘腿打坐于炕上,双目微闭,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赵兴海也未打扰,径直向右走去,到书架处翻看起那些书籍。翻了一会儿,赵兴海有些失望,这前几个书架摆的都是些佛经,书中满是自己不认识的字,就算认识的字连起来却又不懂什么意思。又翻了一会儿,赵兴海在最后一个书架如获至宝,这一个书架上都是些武艺典籍,什么叫《林家剑》哪个是《徐家枪》,左一本《罗汉拳》右一册《迎仙掌》,赵兴海一时间看得眼花撩花、好不快活,粗略地看了一会儿,赵兴海挑了一本泛黄的《渡厄棍》,走到旁边坐下,满意地翻看了起来。
“小施主此时应读书修文,怎地看起武籍了?”赵兴海才看了没两眼,老僧却幽幽地说话了。
“除了这些武籍都是些佛经,我实在是看不懂。”赵兴海不知老僧何时醒了,被惊地打了个激灵。
老僧闻言在炕上挪动着身体,打开炕柜端出了一摞书籍。
“这都是曹老施主安排人送来的,都是你平时学的书,你取过去吧。”
“是。”赵兴海耷拉着脑袋走过去接过了书,这些书最是无趣,自己在朽园经常受罚多是栽在了这些书上,可曹不疑安排,老和尚监督自己也毫无办法。
“小施主砍的柴火...”赵兴海刚坐下又听老和尚提起了柴火,心中一喜,但看见老僧无波地面容、空洞地双眼又立刻没了心气,心想这老僧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一般?”赵兴海见老僧迟迟不说最后二字,自己反倒问了出来。
“不错。”老僧边说边点了点头,赵兴海闻言大喜,刚要接着说自己怎么挑选木头、怎么身手利落却被老僧打断了,“不过,以后你就下山到河边去砍柴,顺路能把衣物洗了,老僧修行不够,对这尘物仍有执着,特别喜好干净,小施主记得每日都洗一遍。”
老僧说着又从炕柜中拿出了一包衣服,放在了炕沿。赵兴海感到啼笑皆非,眼角扫了扫老僧脏兮兮的衣袖裤脚,实在想不到这老僧与“喜好干净”有什么关系,但有了今晨与老僧的争辩,赵兴海也不想再费口舌。
“是,空匾师傅。”赵兴海应了一声,这次却没去接过衣服,低头看起了那些文章典籍。
“小施主看满了半个时辰文章典籍,若喜欢看那些武籍便看吧,但都是些陈招烂式,并无大用。”
赵兴海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老和尚说是陈招烂式,可对自己来说却是新奇的很,能看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是,空匾师傅。”赵兴海起身施了一礼,便坐下看起了书来。
看了大约多半个时辰,赵兴海看了看犹如睡着的老僧,赶紧拿起那本《渡厄棍》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赵兴海更是喜爱的不行,这本武籍与朽园中的武艺典籍差别极大,它不像后者刊印精美、文字图画配的详实,反而完全是手写手绘,一招一式描述地颇为写意,配图也是草草几笔简画,但让人看了却是心领神会、直指本源,更令人惊奇的是正文旁还偶尔有些小字,注明了这套棍法关键之处与应对之法,书页间,墨笔勾勒的小人仿佛活了过来,一个持棍武僧与一名剑客正在自己的面前交锋,两人你争我夺、见招拆招,棍去剑来好不热闹。不知不觉间已经看到了最后一页,两位高手已经缓缓收招、相对而拜。
赵兴海靠在墙壁上,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眼睛微眯好像刚刚吃了最爱的糖果。“广海注”看着《渡厄棍》最后一页上工整的三个小字,赵兴海恭敬地双手捧起书,心中暗暗施了一礼,对这个“广海”甚是钦佩,随后又转头看向了老僧,难道这老和尚的真正法号就是“广海”?那还真是巧了,自己叫兴海,他却叫广海。
“小施主看够了,就去生火做饭吧。”老僧依然微闭着眼,却好像洞悉屋中一切般开了口。
“好咧,空匾师傅。”赵兴海看得入迷,这半个时辰竟过的如此之快,赶紧起身要去厨房,可刚出了门却又退了回来,走到书桌前把那本《渡厄棍》恭敬地双手放回原处,才满意离去。
老僧看着赵兴海蹦跳出屋却摇了摇头,鼻腔里沉沉呼出一道气息,脑海中浮现了两个青年武僧喂招的场景。
不一会儿赵兴海便做好了饭,老僧与赵兴海相对而坐吃了起来。
“空匾师傅,广海是您的法号?”赵兴海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了出来。
老僧闻言,极为反常地一怔,向来古井无波的双眼闪过一抹异色,旋即又敛去,恢复了平时的止水澄波。
“广海是老衲的一位师弟,小施主不提老僧都快忘了。”
“这广海师傅真是厉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武籍,连应对之法都写的明白,想必武艺也是极高吧?”赵兴海闻听老僧话更勾起心中好奇,闪着双眼期待地问着老僧。
“高,高成了一抔黄土、冢中枯骨!连带着后辈都家破人亡!”
老僧一反常态地发怒让赵兴海不敢再问,赶紧低头默默地吃起了饭,只敢偷偷用余光瞄了瞄老僧。只见老僧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眉头皱作一团,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似乎想着什么。
“小子妄言了,空匾师傅见谅。”赵兴海见此状,壮着胆子向老僧赔罪。
“无妨,是老僧修行不够了。”老僧被赵兴海的话拉回了现实,轻轻摆了摆手,低头吃起了饭。
两人无言地吃完了饭,赵兴海赶紧捧着两人的换洗衣物出了古寺,刚刚吃饭时一言不慎惹怒了老僧让他一阵后怕,从昨天相见老僧一直面无表情,哪怕自己直接喊他老和尚也不见他发怒,今儿提起了他的师弟却是一反常态,心想以后一定不能再提。
赵兴海沿着上山时的小路走了一会儿,便闻听一阵水声,想必这就是老僧说的河边了,走到河边赵兴海却一阵苦笑,这老僧真是时时刻刻给自己设下陷阱,他让自己去河边砍柴,可这河边都是柳树、杨树,又难砍断又不易烧,哪怕烧起来因为这柳树条全是水分,也必然是浓烟滚滚。赵兴海也没太过苦恼,今日自己砍的柴够烧个几日,用完了再说吧。快一个时辰,赵兴海才终于洗好了衣服,在赵家村他不曾洗过衣服,都是到朽园才学着干的,便费了一番功夫。
回到古寺赵兴海晾好了衣物,便想着试一试那套《渡厄棍》,可找遍古寺也没个像样的棍子,便找了根相对整齐的柴火练了起来,按着那本武籍所写赵兴海或扫或挑、时进时退,只觉自己这棍耍的大开大合、行云流水,舞弄间又想起那小字批注的种种关键之处,便按着小字所写更加注意,又耍顿觉自己自双脚升起一股暖意直冲后背,又沿着双臂缓缓展开,刚刚还略感疲惫的双臂竟又恢复如初,甚至感觉洗衣、烧饭的疲乏也一同散去。
一套棍法舞完,赵兴海手拄棍站在原地,恰有一阵清风吹过,真叫个沁人心脾、舒爽无比。赵兴海刚要乘兴再舞一次,老和尚却缓缓从佛堂中走出,坐在了佛堂门前的石阶上。赵兴海看老僧出来却停住了身形没敢再动,毕竟这棍法应该与他的师弟大有渊源,自己午饭时已经失言惹怒了老僧,再在他的面前耍这套棍法实在是不太合适。
“继续。”老僧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示意赵兴海继续。
闻听此言,赵兴海也不再扭捏,按着棍法舞了起来。老僧依然如昨日捡起了几个石子,待到赵兴海耍到关键之处时将石子向赵兴海掷出,赵兴海以为老僧还是要如昨日般指点自己,全然没有防备,可这石子却直接打在了他用的木棍之上,赵兴海只觉一股巨力从木棍上弹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赵兴海拄着木棍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手虎口震地发麻,十根手指都在木棍上不停地颤抖。赵兴海刚要开口,却想起这老僧石子击打位置不偏不倚,与那本《渡厄棍》中记载的破解之法如出一辙,心下便明白了老僧的意思,双手忍着疼痛攥紧了木棍,健步一挺摆开架势。
“继续!”赵兴海大喝一声舞起棍来,只是这次他双眼灼灼,死死盯着老僧动作。
老僧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个石子飞出直窜赵兴海下盘,赵兴海见状回转身形猛地弹起,那石子擦着赵兴海的裤腿飞了过去。赵兴海落地勉强稳住身形,虽然心中已经按《渡厄棍》的注释有了戒备,可这石子速度之快,仍是让他始料不及,勉强躲过了攻击。但怎么说也是躲过了,赵兴海的脸上还是升起了一阵得意之色,双手提棍把棍子转了几圈,仿佛在挑衅着老僧。
“继续!”老僧也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古井无波,双眼精光暴涨,断喝一声。
赵兴海放下得意,又耍起了那套《渡厄棍》,一老一少就在这样的一攻一防间交起手来。也不知第几次从地上爬起,赵兴海终于把整套棍法使完了,此时他已是气喘吁吁、双腿颤抖,站在原地都要借着手中木棍,仿佛没了木棍他就要栽倒过去。
“多谢空匾师傅指点。”赵兴海调顺呼吸,随后持棍,肃然向老僧躬身一礼。
“一般。”老僧又是撂下这两个字,便转身向佛堂走去。
与往常不同,赵兴海这次没有一丝不服,因为老僧脸上带着浓浓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