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随着一声闷响,赵兴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手中的木棍也飞出了几步远。
赵兴海已经数不清这是八年来他第几次被范必安击倒在地了,自从八年前他被罚禁闭在古寺一个月后,这禁闭就如家常便饭,每隔月余他便会因为各种事情被罚禁闭在寺中,短则月余长则半年,最长的一次他被罚在古寺中苦修八个月,在苦寒的古寺中过了整个冬天。八年来每次赵兴海被罚,范必安便会来探望他,且次次都要与他在小河边比试比试,说是比试更多的是单方面的戏耍,赵兴海每次都是鼻青脸肿、浑身淤青。但事情在一年前开始有了变化,赵兴海从当初只能抵挡三五回合,到后来的十几回合、几十回合,直到现在他已经堪堪能够摸到范必安的衣角了。
赵兴海背部贴地、高抬双腿,腰部一弯把整个人弹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又稳稳落地。
“范叔,您可小心了,这木棍要是再长一寸,恐怕倒在地上的就是您了。”赵兴海捡起一旁的木棍,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看向范必安。
另一边的范必安也是满头大汗,原本一尘不染的长褂此刻满是尘土。看着眼前身长已经七尺有余的少年,范必安神色阴晴不定,面上虽依旧带着微笑,但双目中的惊疑之色也是难以掩盖,眼前少年几个月不见武艺又是大为进步,刚刚自己躲避他的长棍已是用尽全力,若非他一时心急漏了破绽,恐怕自己真要被这小子一棍打翻。
“行百里路半九十,小子你可别得意。”话音未落,范必安轻摇手中折扇向着赵兴海攻了过来,一把普通的竹扇顿时生出几个残影,直叫人看的眼花缭乱,分不清扇子攻来的方向。赵兴海丝毫不敢怠慢,手中木棍上下翻飞,破风之声嗡嗡作响,上接下挡将将守住身形。见此,范必安单脚一点,整个人向后一跃拉开数步距离,随后手腕轻扬折扇便飞转而出,看着从侧向画着弧形飞来的折扇,赵兴海单手握住棍尾,肩膀低沉脚步微收,接着忽地向着前爆冲,以棍尖向着范必安直刺而去,范必安心中大骇,这招以棍为剑自己是万万没有料到,只好使出看家步法向侧方躲避,赵兴海未做迟疑,另一只手借着腰力向前一探握住棍身,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接着以棍为刀向着范必安劈去,范必安再也无处可躲,只得单掌轻移想要卸去这长棍的蛮力,可手掌刚碰到长棍,却感千斤之力推着自己手掌压向自己胸口,整个人倒飞而出,随着一声闷响应声倒地。赵兴海一击得手正要得意,只觉后脑一疼,随后便觉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你小子下手可真狠啊。”伴着范必安的调侃声,赵兴海晃着脑袋醒了过来,他也不知自己晕了多久,摸摸后脑还是隐隐作痛。
“这飞扇是什么手艺,范叔也教教我吧,嘿嘿。”赵兴海看着范必安左手轻摇的折扇,立刻想通了自己是因一时得意被这飞回的折扇击晕了过去,便立刻换上了一个讨好的神色想要求艺。
“你这鬼小子想的倒美,跟着那神僧学了这么多武艺,还要学范某的飞物之法?这属于暗器,自小就要练手练腕,你都十六了晚啦。”嘴里说着嫌弃的话,可范必安的脸上全是欣喜之情,若不是这小子一时得意忘了躲避折扇,自己今天恐怕是真要败下阵来。
“自然不求练得范叔这般出神入化,能小有所成也是好的。”赵兴海谄媚依旧,拿起葫芦酒壶递到了范必安的身边。
范必安刚要去接,却发现自己挡住那一棍的右手此刻红肿麻木,没有丝毫握力,便将折扇合上插在脖颈后,左手接过酒壶,随后把右手不动声色隐藏在衣襟之下。
“这暗器之法放眼石度镇也是范某的最为高超,你想学啊,让你爹爹准备十斤好茶、十斤好酒,范某便考虑考虑。”从来与世无争的范必安此刻却吹嘘起了自己的暗器,他的不争来于绝对的自信,可这份自信却被刚刚的一棍震出了些许裂痕。
“那也太贵了,这么多茶酒够我家一年用度了,不学了不学了。”赵兴海闻听“报价”讪讪的一撇嘴,接着又露出一个坏笑,“范叔说自己石度镇暗器第一怕是过了,空匾师傅便善使飞石,仔细想来要比范叔强上一点。”
范必安一时哑口无言,眼前这小子不仅武艺一日千里,这心性也是日趋成熟,听了自己的话非但不像小时生气,反而出言激将起了自己。
“想激将你范叔,你小子还嫩点。”浅酌了一口壶中酒,范必安并未接话,反而说起了朽园近况,“小海,朽园如今只剩三十二名弟子,下个月将要办个大会,名为‘朽试逢春’,经此之后便只留八人,你可要勤加练习莫被淘汰啊。”
朽园这些年中有不少弟子离开了朽园,不过却不像许木般因犯了“六戒”被逐出,而是随着一些弟子年岁渐长、武艺却难以寸进而被安排到曹府或石度镇的各种岗位上,如今只剩了三十二位弟子尚在园中,个个都是优中选优、前途无量。
赵兴海闻听此言却不以为意,虽然自己这些年因经常受罚,朽园内大小比试都错过了,可武艺修习他一天也不曾落下,在朽园中排名前八他自信满满。
“放心吧范叔,我自会小心。”
“天色不早,范某便走了,你也回去早些休息,明日禁闭期满,你也该回镇里了。”看着自信满满的赵兴海,范必安也没再多言,起身便去解开拴在一旁的毛驴。
“范叔慢走!”赵兴海也起身抱拳施礼,低下的头却掩藏不住嘴角的浓浓笑意,也不知他此刻想到了佟森、王乔中还是久久不见的于清竹。
第二日一早,依着惯例早早做完了斋饭,赵兴海对着佛堂躬身施礼。
“空匾师傅,弟子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颗石子撞开佛堂大门猛地飞出,随后又撞开了古寺的大门。赵兴海一努嘴,心想这老僧的脾气依旧古怪,自己每次期满离寺都是如出一辙。完成了与老僧的“告别”,赵兴海背起行囊向着山下飞奔而去,山间树影飞快倒退,一些八年前矮小的林木,如今已要冲破林荫成为林冠。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赵兴海已到山脚,两名鬼卫正坐在大路旁等待,不过此刻却没戴着面具,身边树木上还拴着三匹骏马。
“三哥、四哥!”
“老五!”
这次来接赵兴海的两名鬼卫便是半年前在朽园卒业的胡春、胡夏,朽园中卒业的孩子各有去处,身手相对过硬、家世却不好的便会被编入鬼卫。
看着同屋求艺了七年有余的两人出现在眼前,赵兴海倍感亲切,三人热络地聊了一阵便翻身上马向着石度镇行去。一路上三人也没停了言语,互相说着近况,不过却多是赵兴海说着自己,胡春、胡夏碍于鬼卫的身份对很多事情却是支支吾吾。走着走着,胡春、胡夏两人却同时勒住了马匹,从身后取出面具戴在脸上,赵兴海明白石度镇近了,自己的两位哥哥要成为鬼卫了。
不多时,石度镇高耸的城墙出现在了眼前,如今的石度镇已经大不一样,整个镇子的面积扩大了三倍有余,巨石垒成的城墙足有三丈多高,光滑的墙面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各色旌旗在石墙上一字排开,旌旗下每隔十几步远便有一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岿然而立,跨步昂首凝视远方,使得宵小之徒不敢接近。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以石度镇为中心盘踞的各路匪类尽皆离奇消失,有的在某个村落全伙被斩,有的是一夜之间山寨被灭。贼匪散了乱军便来,这是炉地的“自然规律”,可几股打着官军旗号的乱军却都在这石度镇碰了钉子,不是粮草被劫,就是兵器被毁,甚至有一股乱军眼看就要染指石度镇,领军主将却离奇地身首异处了。自此开始,四周流民都自发的向石度镇汇聚,破败的小城又变得人声鼎沸。
消息灵通些的人却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从十多年前那位曹老爷到了石度镇开始的,这曹老爷不仅财力雄厚、手腕狠辣果决,治理起流民来更是得心应手,他先是设立了诸多衙门缉盗拿匪,稳定了石度镇的治安,随后又给流民分田配舍、引着他们开荒种地,石度镇自此便兴旺起来,十多年过去,原本破败的边陲小镇已成了炉地的定海神针。如今的石度镇不但衣食富足,更靠着治安良好、位置独特成了贸易重镇,是贩夫走卒摩肩接踵,商贾马队往来不绝。
赵兴海三人排着长队到了大门前,如今进入石度镇都需经过门吏盘查,以防有歹人混入其中。
“呦,赵师弟!”
刚刚远远看去赵兴海便觉得这门吏有些面熟,如今这句赵师弟他才想起这门吏乃是朽园丁院弟子,不过几年前就卒业离园了。
“师兄!”赵兴海赶紧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可因他总被罚在古寺禁闭,与这朽园内的很多弟子并不很熟,一时间想不起这人姓名。
“何。”身后的胡春上前在赵兴海耳边低语一声。
“何师兄!”赵兴海闻言赶紧行了个礼。
“赵师弟不必多礼,你三人就不用查了,入城便是,可进了城若无紧要事要牵马慢行,勿要冲撞了行人。”
“谢师兄!”赵兴海也未多言,牵着马匹便与胡春二人向着城内走去。
“这老何过去在园内声名不显,到了镇察营却升的极快,现在都是副队长了。”胡春与赵兴海并肩而行,嘴里不停地感叹。
“我们朽园出去的,哪个升的不快,镇察营两司六队,他才当个副队长算不得什么,听说甲院的高文军,过一阵要升靖安营副掌旗了。”另一侧的胡夏即使带着面具,依然盖不住他双眼中的骄傲之色。
“小夏,不可乱说,这仍是机密。”听闻此言的胡春却赶紧压低声音斥责胡夏,刚当了几个月鬼卫的胡夏显然还不适应鬼卫的规矩。
见他二人如此赵兴海也没再接话,这镇察、靖安两营他是知道的,前者负责石度镇的治安,分文武两司,武司管这街面巡逻、城门盘查,倘若有了凶案,也由武司负责追凶断案;而文司专管商户纠纷,倘若有坑蒙拐骗之徒,他们便会查清原委并相应处罚。靖安营则是石度镇的民团,平时驻扎在城外,一旦有乱军流寇来扰靖安营便会入城拱卫,也会时不时到石度镇周边征剿一些盘踞的山贼。
没再去想胡春、胡夏二人的话,赵兴海此刻已醉然于眼前的图景,脚下的青石板路宽阔平坦,两侧的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这边是讨价还价不绝于耳,那边是吆喝叫卖悠远绵长,奇珍异货是个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叫个目不暇接,一阵微风拂过,带起街边风铃几阵脆响,更是个“铃声声风阵阵,好似天河落凡间,云淡淡天蓝蓝,只叫神仙也流连。”
赵兴海牵着马走到了街口,便看到了那熟悉的二层小楼,曾经的“杂货王”如今已更名为“百货王”,各式商品更是应有尽有。一打眼,赵兴海便看见了王母,这妇人勤劳干练的模样丝毫不减,只是两鬓已多了几许灰白。
“王伯母!”赵兴海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呦,小海,你回镇里了,这次去的倒是不久。”王母见到赵兴海也是热络非常,走上前去便捏了捏赵兴海的胳膊。
“是呢,这次被罚的时间短。”赵兴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虽然预见王母的热情,可还把自己当小孩子又捏又揉,赵兴海是一阵脸红。
“见了你乔中哥没有?”
“没有,我刚进城还未得回园,正要回去。”赵兴海赶紧后撤一步,牵马施礼转身要走。
“去吧去吧,再有大休跟你乔中哥回家吃饭,伯母给你们准备上好吃食。”王母依旧爽朗潇洒,拍了拍赵兴海便回了铺子。
朽园饭堂内,王乔中正斜眼偷看旁边桌子的一场争斗。
“刘世重,你家里使了多少银子,竟能赖在朽园不走。”一名甲院穿着的弟子正嘲笑着对面的刘世重,大大咧咧的抱着双臂,言语中尽是挑衅。
“我家里未使银子!我...我...”刘世重开口反驳,可只说了一句便又无话可说,自己从进朽园一直是甲院最后一名,次次小比都是排名末位,可说来奇怪每次他感觉自己将要卒业离开朽园,却又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他也怀疑过是家里托了关系,但每次回家求证父亲却说不曾做过,只让他安心在朽园练武。
“就凭你那两下子,还能留在朽园,怎么可能不是家里托了关系?”那名甲院弟子仍然不依不饶,边说还边抬手指了指刘世重,“想当初为了你的八字脚,师傅们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要不你走路好像鸭子一样,哈哈哈。”
这一句话引得同桌几个弟子一阵哄笑,而另一边的刘世重却双目通红、双唇紧闭,因愤怒而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
一旁的王乔中皱了皱眉头,他与刘世重并无交情,可同在园中八年怎么说也是同门,面对几人的嘲弄心生反感。
“算了吧,都是同门。”王乔中淡淡出声,起身走过去拿起刘世重的饭碗放到了自己身边,“刘世重,坐这边吧。”
刘世重惊讶的看着王乔中,他没想到这个乙院弟子会出言帮他,眼神中竟有几分感激。
“你王乔中要管我们甲院的闲事?”那名弟子见王乔中出言先是一怔,随后压低几分腔调缓缓问道,但面色依旧嚣张跋扈,“不会以为住进了甲院就跟我们甲院的一样了吧。”
“甲院乙院不过名字,如今剩的人都住在以前的甲院,何必伤了和气。”王乔中却未动怒,甚至都不曾看向那名弟子,只是摆了摆手招呼刘世重过来吃饭。
“和气?什么和气?曹老爷开恩允许你们住进甲院,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别把自己真当盘菜了!”那弟子话音刚落,还未等王乔中说话,坐在身旁的佟森腾的站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出言不逊的甲院弟子。
见佟森如此,甲院弟子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佟森这些年在朽园可是名声大作,自十一岁开始便始终是乙院第一,一手剑法使得是出神入化,连四大教头中最会用剑的丙院总教头王立骁也是赞不绝口,半年前朽园比试更是杀进前四,最终惜败给了乐梦影。
“你别想仗着与乐师姐关系好就让我们怕了你,我们甲院的事轮不到你们来管。”
闻听此言佟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他非但不退反而挺步上前,站在了那弟子与刘世重之间。王乔中见此赶紧上前阻拦,他开口只是见不得刘世重被人欺凌,但也绝对不想生事,尤其是不能让前途大好的七弟在“朽试逢春”前有什么闪失。
两边就此僵持在了饭堂里,双方怒目相对丝毫不让,只有王乔中拦在中间两边说和,正在此时,焦头烂额的王乔中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只让他觉得亲切、温暖,而又充满了底气。
“我与乐师姐不太熟悉,不知你甲院的事,我赵兴海管不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