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香炉前，一名女导游的喇叭里传来公式化的讲解词：
“……光化寺在几次天下大旱时，都施粥救济灾民，善名远播。旧帝国隆兴皇帝下江南时，就驾临此地，与当时光化寺住持广圆大师彻夜谈论佛法，亲手题写了‘敕封光华寺’的额匾，可惜在开国战争中遗失了。如今光化寺已经发展为两江省第一大寺，香火不绝……”
凌洛从游客中挤过，去往大殿之后的讲经院。
每周五下午，光化寺都会在这里开坛讲经。凌洛以照顾家里老人为名，从来不上晚自习，正好可以来这里吃一碗有红枣、银耳的斋粥，还放了不少冰糖，这是他和爷爷平日里唯一的甜点。
不过直奔布施斋粥的僧人实在太明目张胆，所以凌洛总是要装模作样地听一会儿讲经，装成若有所悟的样子。
但这回，他迈向斋粥的步子稳健了许多——咱可是“拜”在少林门下的人！
由于他的“出勤率”是如此之高，负责施粥的见空和尚成了他的老相识，大概真以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呢。
“阿弥陀佛，凌施主，今日来得很早。”胖乎乎、戴眼镜的见空和蔼地问候道。
凌洛神色虔诚，合掌行礼。
但要从见空这儿拿到斋粥并没有那么容易，他笑道：“今日讲经的是行明师父，凌施主可有所悟？”
虽然只听了几分钟，但行明那套词他已是滚瓜烂熟，脱口道：“行明师父讲的是《金刚般若论》，言世上一切事物空幻不实，如梦幻泡影。而师父对‘有为法’之‘为’的洞见是我未曾听闻的，收获良多。”
见空眼镜眯成了一条缝，给凌洛盛上一大碗斋粥。“凌施主请用，不够再盛。”
凌洛神情整肃地谢过，捧着碗来到院子另一头，靠墙根蹲下，把大红枣撇到一边，先把甜丝丝的粥喝下半碗。
同时，他也竖起耳朵听着行明讲经，希望能得到些关于佛法的启示。
可惜，行明大师仿佛这一生就读了一部《金刚经》，虽然坐上高台时很有高僧风范，但对于凌洛这样的老听众而言，简直他上句没说完就能报出下一句。
“这样不行啊……‘琉璃宝相功’考验佛心，我这样的半桶水怕是到了集气境都不能入门……”
正发愁时，见空大师捧着一个厚册子走了过来。
“凌小施主，我们正在举办参悟活动，你可以在这上面写一些佛法心得，行明师父会挑选其中几位入室论禅。”
哦？还有这种好事？
凌洛急忙把最后一颗大枣吃干净，把碗草草舔了一圈，接过册子和一支毛笔。
“写些什么能让行明师父注意到呢……”他把脑海里各种佛经佛法过了一遍，自知要打动一位高僧还不足够，忽然灵光乍现，提笔写下：
“大音希声！”
见空表情诧异，凌洛把册子和笔交还，合掌行礼。
“嘿嘿，这故弄玄虚我还是很在行的，上回把智广都唬住了！”凌洛暗自得意，看着胖乎乎的见空一溜小跑，去见从高台走下的行明。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见空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道：“行明师父要见你。”
凌洛一拍大腿，成了！
跟着见空，他在院子后面的一间小禅房见到了行明师父。
“小施主，贫僧就开门见山了。”
凌洛在给自己准备的蒲团上坐好，心中十分期待。
然后，他就看见四名斜披僧衣，袒露肩膀的武僧走了进来，向他行礼。
咦？
行明低声道：“阿弥陀佛，几年不曾有客人踢馆了，没想到还是一位道长。既然都是出家人，那就按道上的规矩来吧。”
啊？凌洛惊得身体一斜，忙摆手道：“误会！我不是来踢馆的！”
行明指着册子上的“大音希声”道：“您引用道门经典，与我佛门论法，如何不是道门弟子？您请放心，我们只在这禅房中切磋武艺，不会令外人知道的。”
我去！别啊！“见空，见空师父！您替我说两句啊！”
见空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对行真耳语道：“他是我们的老香客，虽然没买过香……也许不是他……”
行真一双老眼这才睁开，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凌洛，然后合上。“可能……”
他站起身来，对凌洛行了一礼。“真是对不住，小施主，是贫僧老糊涂了。”
他身后的武僧也放松下来，凌洛赶忙站起还礼。“哪里哪里，请问诸位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行真摇摇头，道：“没什么值得说的。见空，给小施主拿一张会员卡，全当压惊赔礼。”
会员卡？凌洛还没来得及惊讶，见空就从袖子里甩出一张卡片，递给他道：
“这是本寺功德季度会员，在一季度，也就是八月之前，可以抵扣一千元香火钱，可以直接进入禅房听讲，请收下。”
喂，师父！你这也忒……
凌洛一边收下一边在心里叹气，看来我佛不渡非会员……
“真是抱歉，耽误您时间了。见空，送这位会员施主出去。”
禅房的门打开，凌洛抬头一看——
“谢队长？”
武管局二大队队长，长着一张狠人面孔的谢应挑起眉毛，似乎也在惊讶。
而他很快无视凌洛，侧身挤进对他来说太过狭小的禅房。
“谢队长。”行真施礼，“见空，还不快送施主？”
“喂，等等，郭师傅怎么样了？你们真的怀疑他？喂！”凌洛扒住门框，无奈见空颇为坚决地用身子一顶，凌洛一下被挤到屋外，小门在身后合拢。
“小施主，此事干系重大，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禅房内，谢应毫不客气地坐在地上，接过行真递来的一张纸。
“这就是那封挑战书？‘某有一招，愿试天下英豪’……”谢应念出上面用报纸拼贴成的内容，笑道，“好大的口气，若真有这本事，何必这样藏头露尾？”
行真叹道：“今日凌晨，我们打扫院子时，发现了这封信，立即便向治安局报告。阿弥陀佛，若老朽以前的仇家找上门来，我愿以身渡化他们，只是万万不要伤到无辜的弟子们。”
他身后一名武僧不乐意了，大声说道：“师父，这是什么话！若有人来光化寺撒野，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谢应看着四位武僧，笑道：“行真大师，这几位都是你的徒弟？”
行真眉眼低垂。“我出家时已经四十有五，幸得闻悲住持点化，无以为报，只有传授几位有资质的弟子，作守护佛门清净之用，绝无惹是生非之念。”
“当然当然，旧帝国赫赫有名的‘烈刀’皈依佛门，在七八年前可是一桩佳话，只是传授武艺，不人前显圣，无论治安局还是武管局都不能说什么。只是我并不觉得这是您以前的仇家上门，您不知道最近江城府发生的连环凶案吗？”
行真眉头紧锁。“这么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