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从弟子手中双手取过给张大人的谢礼,笑着说道:“些些微礼,不成敬意,请张大人笑纳。”那张大人笑道:“自己兄弟,刘大人却又这般多礼。”使个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过去。那差役接过盘子时,双臂向下一沉,显然盘中之物分量着实不轻,并非白银而是黄金。那张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务在身,不克久留,来来来,斟三杯酒,恭贺刘将军今日封官授职,不久又再升官晋爵,皇上恩泽,浩荡绵绵。”早有左右斟过酒来。张大人连尽三杯,拱拱手,转身出门。刘正风满脸笑容,直送到大门外。只听鸣锣喝道之声响起,刘府又放礼铳相送。
来到刘府的一众宾客没有纯黑道人物,也没有大奸大恶之徒,都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视甚高的人物,对官府向来不瞧在眼中,此刻见刘正风趋炎附势,给皇帝封一个“参将”便感激涕零,作出种种肉麻的神态来,更且公然行贿,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夷之色。年纪较大的来宾均想:“他这顶官帽不知他花了多少黄金白银,才买得了巡抚的保举。刘正风向来为人正直,怎地临到老来,利禄熏心,居然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做做?”
不过有个刚刚拿青城派立威的锦衣卫百户在座,群雄可不敢当面挑战朝廷权威,一个个面色古怪得很。
刘正风走到群雄身前,满脸堆欢,揖请各人就座。无人肯坐首席,刘正风倒是邀请林九阳去坐首座,但林九阳今日已经是装逼如风,自然不会再刻意去出这个风头,谦逊回绝,还是坐在岳不群下首,于是居中那张太师椅便任其空着。左首是年寿最高的六合门夏老拳师,右首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张金鳌本人虽无惊人艺业,但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丐帮帮主解风武功及名望均高,人人都敬他三分。
群雄纷纷坐定,仆役上来献菜斟酒。米为义端出一张茶几,上面铺了锦缎。向大年双手捧着一只金光灿烂、径长尺半的黄金盆子,放在茶几之上,盆中已盛满了清水。只听得门外砰砰砰放了三声铳,跟着砰拍、砰拍的连放了八响大爆竹。在后厅、花厅坐席的一众后辈子弟,都涌到大厅来瞧热闹。
刘正风笑嘻嘻的走到厅中,抱拳团团一揖。群雄都站起还礼。
刘正风朗声说道:“众位前辈英雄,众位好朋友,众位年轻朋友。各位远道光临,刘正风实是脸上贴金,感激不尽。兄弟今日金盆洗手,从此不过问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个小小官儿。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讲究义气;国家公事,却须奉公守法,以报君恩。这两者如有冲突,叫刘正风不免为难。从今以后,刘正风退出江湖,我门下弟子如果愿意改投别门别派,各任自便。刘某邀请各位到此,乃是请众位好朋友作个见证。以后各位来到衡山城,自然仍是刘某人的好朋友,不过武林中的种种恩怨是非,刘某却恕不过问了。”说着又是一揖。
群雄早已料到他有这一番说话,均想:“他一心想做官,那是人各有志,勉强不来。反正他也没得罪我,从此武林中算没了这号人物便是。”有的则想:“此举实在有损衡山派的光彩,想必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十分恼怒,是以竟没到来。”更有人想:“五岳剑派近年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生得人钦仰,刘正风却做出这等事来。人家当面不敢说甚么,背后却不免齿冷。”也有人幸灾乐祸,寻思:“说甚么五岳剑派是侠义门派,一遇到升官发财,还不是巴巴的向官员磕头?还提甚么‘侠义’二字?”
群雄各怀心事,一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本来在这情景之下,各人应纷纷向刘正风道贺,恭维他什么“福寿全归”、“急流勇退”、“大智大勇”等等才是,可是一千余人济济一堂,竟是谁也不说话。
眼看要冷场,林九阳拱手一礼,哈哈笑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刘大人心怀国家,正是侠之大者也!”
这话没人能反驳,群雄心里虽觉得不对,却也只能纷纷附和着说:“正是正是……”
刘正风冲林九阳感激一笑,转身向外,朗声说道:“弟子刘正风蒙恩师收录门下,授以武艺,未能张大衡山派门楣,十分惭愧。好在本门有莫师哥主持,刘正风庸庸碌碌,多刘某一人不多,少刘某一人不少。从今而后,刘某人金盆洗手,专心仕宦,却也决计不用师传武艺,以求升官进爵,至于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门派争执,刘正风更加决不过问。若违是言,有如此剑。”右手一翻,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拍的一声,将剑锋扳得断成两截,他折断长剑,顺手让两截断剑堕下,嗤嗤两声轻响,断剑插入了青砖之中。
群雄一见,皆尽骇异,自这两截断剑插入青砖的声音中听来,这口剑显是砍金断玉的利器,以手劲折断一口寻常钢剑,以刘正风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折断一口宝剑,则手指上功夫之纯,实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造诣。闻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他可惜这口宝剑,还是可惜刘正风这样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
刘正风脸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双手,便要放入金盆,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林九阳精神一震,知道好戏就要开场,转头看向门外。
刘正风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门口走进四个身穿黄衫的汉子。这四人一进门,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之间昂首直入,手中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一展动处,发出灿烂宝光。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到了!”
那人走到刘正风身前,举旗说道:“刘师叔,奉五岳剑派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刘正风躬身说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那汉子道:“弟子奉命行事,实不知盟主的意旨,请刘师叔恕罪。”
林九阳笑吟吟看着,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如何装个超级大逼。
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宴上,嵩山派持五岳令旗煌煌而来,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谁也不是傻子,都看出来者不善的意味。
毕竟,同为五岳剑派的嵩山派,若是当真前来参加宴会,就不该在这个时间、以这种形式登场。
刘正风微笑道:“不必客气。贤侄是千丈松史贤侄吧?”他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语音已微微发颤,显然这件事来得十分突兀,以他如此多历阵仗之人,也不免大为震动。
那汉子正是嵩山派门下的弟子千丈松史登达,他听得刘正风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弟子史登达拜见刘师叔。”他抢上几步,又向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行礼,道:“嵩山门下弟子,拜见众位师伯、师叔。”其余四名黄衣汉子同时躬身行礼。
定逸师太虽说性格刚正,却属实有点“傻白甜”的意思,居然天真地感到甚是喜欢,一面欠身还礼,说道:“你师父出来阻止这件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呢,咱们学武之人,侠义为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去做甚么劳什子的官儿?只是我见刘贤弟一切安排妥当,决不肯听老尼姑的劝,也免得多费一番唇舌。”
林九阳斜眼瞄着定逸师太,道:“怎么地?你们恒山派也脱离朝廷管辖了?”
定逸师太白他一眼,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尼乃是出家之人,若有外敌入侵大明,贫尼定当赴汤蹈火抵御外辱,可平日里却是身处化外,朝廷管不到。”这话说的,可比余沧海和天门道长高明多了,群雄纷纷暗自叫好。
不得不说,恒山定逸刚正归刚正,但绝不迂腐,变通能力是杠杠的,要不然她也做不出将掌门之位传给令狐冲的事儿来。
林九阳嘿嘿一笑,道:“很好,朝廷不管出家人,却不知恒山派有没有俗家弟子?”
定逸师太心中一突,皱眉道:“自然是有的,若朝廷需要,贫尼可将这些弟子全部逐出师门!”
林九阳道:“那倒不必,恒山派莫跟朝廷做对就行。朝廷对江湖的政策一向是你不越界、我不干涉,这本已十分宽松,好自为之。”
定逸师太合十一礼,不再多言。
被林九阳一打岔,史登达有点懵,他不认识林九阳,见这美的不像话的少年居然能跟恒山掌门分庭抗礼还隐据上风,心中十分惊讶,不免多看林九阳几眼,林九阳冲他微微一笑,这货的脸居然小红了一下,赶紧将目光投向刘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