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跟着陆青鸿踏入船舱深处,一股比舱外明显灼热许多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时值暮春,江南天气本就温润,这舱内却如同一个小小的暖炉。
“陆堂主,这舱内为何如此炎热?”沈湛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陆青鸿似乎早有预料,解释道:“沈兄弟是初来漕运之地,有所不知。货船行于水上,水汽氤氲,货物最易受潮霉变,尤其是绸缎、茶叶等物,一旦受潮,便不好跟货主交代。因此,我漕帮重要货船,都会在船到码头卸货前,于货舱附近燃放特制的‘暖云炭’。”
“暖云炭?”
“正是,”陆青鸿点头,“此炭乃是以某种特殊矿煤混合数种木屑压制而成,色泽墨黑如玄铁,燃之火力绵长且不冒烟,最妙的是火力温和持久,烟气极淡,既能驱潮又不损货物。最适合在密闭空间内缓慢驱散潮气,又不会熏坏货物,但产量极少,成本又高,极为珍贵,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动用,只在船将抵码头、需确保货物干爽交付时,才会在货舱底层的暗炉中生火,货舱四壁夹层设有通风孔道,驱潮之时只需要将孔道机关打开,这孔道机关乃公输后人打造,可将湿热之气缓缓导出,而外面的湿气却会被阻拦,保持舱内干爽,只是这机关术开启也需要耗费大量暖云炭提供动力,所以平日也极少动用,昨夜子时点验,发现部分箱笼因前几日航行确有受潮迹象,重量有所增加,记录在册,故而加大了暖云炭的火力,以期在抵达码头前将潮气驱尽。故而此刻舱内温度偏高。”
沈湛透过孔眼看了一下这船内的孔道机关,一种熟悉的感觉涌来,这机关术似乎有听澜水阁机关术的影子,但不是完全一样,虽只有一孔,却也能窥出这机关玄妙,听澜水阁的机关术也是精妙无比,他也掌握的炉火纯青,但这孔道机关有些他看上去都觉得精妙。
沈湛想起方才看过的验货簿,上面确实在某些箱号后标注了“潮增”字样及具体重量,他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两人来到货舱厚重的大门前,陆青鸿示意手下打开门锁,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更为浓郁的热浪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涌出,沈湛鼻子微痒,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
踏入货舱,温度更高,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烤炉边缘。舱内空间颇大,整齐地码放着一人多高的木箱,大部分箱体上都贴着漕帮的封条,唯有靠近舱门的两个箱子封条已被挑开,箱盖虚掩。
沈湛走到那两个被打开的箱子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箱底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上均匀撒了一层白色的生石灰粉,木箱本身做工扎实,在箱内四壁和底部,除了干草,还可见到用旧布条或细麻绳编织的网状衬垫,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
“这箱子的这些杂物是?”
“这些都是跑船人家惯用的土法子,”陆青鸿在一旁解释道,“石灰吸潮,稻草填缝防震,都是些便宜实在的东西,虽简陋,但多年来证明有效。”
沈湛伸手拨开表层的稻草和石灰混合物,指尖能感受到残留的温热和石灰的干涩。他仔细观察箱内壁木质纹理和那些编织衬垫,并无明显破损或新近撕裂的痕迹。然而,箱底角落处,沾着几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粉末,有点像石灰粉,但又不是石灰粉,不仔细观察肯定会将其与石灰粉混为一物,难以察觉,而且这白色粉末摸着还不止一种成分。他又伸手摸了摸箱壁内侧,指尖传来细微的黏腻感。
他不动声色地盖上箱盖,又走到旁边几个贴着完好封条的货箱旁,伸手推了推。果然,箱体轻飘飘的,与满载货物应有的沉重感相去甚远,与验货簿上记录的“受潮增重”后的分量更是对不上,无需再请陆青鸿开箱查验,心中已然有数。
沈湛转向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的阿七,温和地问道:“阿七,昨夜子时点验之后,只有你一人在此看守,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比如奇怪的声响、特别的气味,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光影?”
阿七急切地摇头,双手连连摆动,表示没有,但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手指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然后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很多”的手势,脸上露出困惑又有些难受的表情。
沈湛目光一凝,注意到阿七褴褛的衣衫下,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有着一块块不规则的红色斑痕,他心中一动,指了指阿七身上的红斑,又指了指周围灼热的空气。
阿七似乎明白了沈湛的意思,用力点头,指了指货舱四周,又模仿了一个被热气熏到蜷缩的动作。
沈湛转而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钱四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锐利:“钱主事,这货舱为了驱潮,温度如此之高,常人难以久待,为何昨夜只派阿七一人在此看守?船上并非无人,这般值钱的货物,你们就如此放心交给一个……看起来并非帮中精锐的哑巴少年?”
钱四海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我船上的人,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阿七就是个街头杂耍艺人的儿子,几年前他爹卖艺时失手,被火活活烧死,他成了孤儿,流落街头快要饿死,是我们漕帮看他可怜,出钱安葬了他爹,又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给漕帮看守货舱,报答恩情,不是天经地义?谁……谁想到这小白眼狼,竟然监守自盗!”他说着,又恶狠狠地瞪向阿七。
阿七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沈湛身后躲了躲,但依旧倔强地摆着手,口中发出“啊啊”的急切声音,否认偷窃。
沈湛侧身护了护阿七,对钱四海道:“恐怕不尽然吧,若非这货舱内热气逼人,你们自己不愿长时间待在里面受苦,却又不敢让货舱无人看管,才将这苦差事派给了无依无靠、最好拿捏的阿七。他身上的红斑,想必就是被这舱内持续的高温烫伤所致。我说得可对?”
钱四海张了张嘴,面皮涨红,却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沈湛不再看他,对陆青鸿道:“陆堂主,这货舱我已查看完毕。我们出去吧,我想,我已经知道这批货物是如何‘凭空消失’的了。”
陆青鸿眼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沈湛:“沈兄弟已有头绪?当真?”
沈湛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但已有七八分。出去后,或许需要陆堂主配合,当众验证一番。”
“好!只要沈兄弟能查明真相,挽回我漕帮声誉,陆某定当全力配合!”陆青鸿精神一振,立刻挥手示意众人退出这闷热的货舱。
一行人重新回到甲板上,外面等待的货主和帮众们立刻投来焦灼、怀疑、期待交织的目光。沈湛站在船头,迎着微风,深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开始在心中梳理最后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