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裹挟着水汽,狠狠刮过漕船高耸的船头,沈湛站在船首,衣衫猎猎,虽一身风尘,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度,身形却稳如脚下这艘巨大的货船。他面前,是几位江南商行的掌柜,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闪烁。更外围,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船工、力夫和商贩,嘈杂的人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又被河风吹散。
沈湛目光缓缓扫过船下群情激愤的货主掌柜们,朗声道:“诸位掌柜稍安勿躁,方才我已跟陆堂主仔细查验过货舱与船体,要解开诸位货物失踪之谜,在下还需先向诸位核实一些事情,还望诸位掌柜能如实相告。”
话音落,最前排的绸缎庄掌柜率先开口,他捋着山羊胡,语气满是懊恼:“小兄弟尽管问!若是不涉及到我等机密,我们定会如实相告,实不相瞒,这趟货若是只赔些本钱倒也无所谓,但个中还牵扯到某些无法明说的缘由,若是就这么没了,几家铺子都要跟着遭殃!”
“好。”沈湛点点头,“请问诸位掌柜,这批货物,是何时、因何故委托漕帮运输的?我看过钱主事的验货簿,看货物在睦州点验的字迹,笔锋慌乱,墨色浓淡不均,甚至有几处数字和日期的涂改痕迹,漕帮做事有规有矩,各个环节应该都是有条不紊,是不是这批货物本不在漕帮正常行程之内,是临时起意?”沈湛指尖轻叩船舷,目光紧紧锁着几位掌柜的神情。
几位掌柜互相对视一眼,一位肥头大耳的掌柜苦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察言观物倒是仔细,此事……个中细节我们无法明说,但正如小兄弟所言,这趟漕运颇为仓促!”
“约莫是半月前,我等在扬州的商铺,接到了睦州老伙计多次加急传书,信中说,有一批极上等的睦工云锦和官窑秘色瓷流到市面上,成色极佳,机会难得,催促我等速速筹钱,他们已在睦州谈妥,需立刻定下,并加急运来扬州,以免夜长梦多,我们几人一合计,便立刻应下了,通过钱庄将定金汇往睦州,之后就连夜去了漕帮求加急运输。”掌柜的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湛,纸条上写着“机不可失,已亲验,确为真品,速定夺。”字迹工整,就是每个字的墨痕深浅有些不同,不过不细看也看不出,而且像是纸条不够用一样,后面的字越写越小。纸条后面一个模糊的印记,虽然模糊,但却极难模仿,想来是商贾之间传信用来鉴别真伪的。
“就这些瓷器和丝绸还不至于各位如此急切吧,想必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奇珍异宝让诸位动心了吧,不过若是不便明说,在下也不在多问。”沈湛心里门清,这瓷器和丝绸可能算得上上品,但这扬州城里的老商贾们哪一个不是见惯了大世面,这些东西是有利可图,但是绝对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慌张,不过他倒不关心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在商言商,不问来路,不探隐秘,各取所需,互不牵扯,这就是商贾们的规矩。
船下的掌柜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沈湛说的什么意思,只是这个中隐秘他们确实没有想法,也没有必要告诉沈湛。“小兄弟确实聪慧过人,只是我等确实不便明说,不是我们不相信小兄弟,而是怕把小兄弟牵扯进来,这个中是由牵扯的人物你我都惹不起!”
“小子,有些东西你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的太多,你有十个脑袋都保不住!”钱四海白了一眼,按理说他应该见过货箱里真正贵重的东西。
“无妨!是我多心了,我相信各位掌柜!”沈湛想起初到码头,听到有掌柜的说漏嘴说这里面有送给上京城大人物的东西,想来他们不愿意说的恐怕就是这些,也没再多问。
沈湛目光转向一旁的陆青鸿,扬声问道:“陆堂主,听诸位掌柜所言,这趟货运乃是临时加急,漕帮船运调度自有章程,如此大批量加急货物,临时安排,恐怕不易吧?”
陆青鸿神色凝重,点头道:“沈兄弟所言极是,按我漕帮惯例,各船行程至少提前一月排定,时值暮春,江南漕运繁忙,漕帮所有船只早已按计划派往各地,无一艘空闲。‘漕字丙柒叁号’原本排定的是运送一批米粮去睦州,之后返程休整半月。恰在此时,这几位掌柜联袂来求,言道有一批贵重货物需加急从睦州运回,愿付三倍船资,查看调度后,唯有‘丙柒叁号’,有此半月空档。见他们确急切,酬金也丰厚,之前也曾有过加急运输的情况,帮主便应允,调了此船承运,如今想来……”
他话音未落,沈湛已接过话头,目光如电射向脸色开始发白的钱四海:“如今想来,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睦州急信催货,扬州掌柜急寻运力,偏偏只有钱主事这艘恰有空档的船可供调用。”
钱四海听出沈湛还在怀疑自己,“小子,你就只会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吗?漕帮这二十年来加急运输的调度不下百次,照你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的临时调度都有问题?”他似乎预料到了沈湛会怎么怀疑自己,在哪里会有什么破绽,他似乎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况且,货物的消息是扬州各自家的老伙计给的,睦州供货的掌柜与我一起验的货时,箱箱打开,绸缎流光溢彩,瓷器温润如玉,绝无虚假!定是这哑巴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沈湛冷笑一声,心中暗自忖度,“世间或许有奇术,但更多的妖法,多是人心诡计。
“钱主事多虑了,我也没说罪魁祸首是你啊,倒是钱主事身正不怕影子歪,行事稳重,没有丝毫破绽啊。”沈湛目光微凝,转向各位掌柜:“也就是说,这批货的源头、验看、谈价、乃至催促运输,都是睦州那边的一手操办?诸位身在扬州,并未亲眼见过这批货的实物?”
几位掌柜面露赧色,一位掌柜道:“这个……确实未曾亲见,但睦州那几位,都是合作多年的老关系,信得过,且书信往来中,对货物描述细致入微,不似作伪,再者,漕帮运货,向来是货主在起运码头验货、签单、封箱,漕帮只管运输,到地交货,我们想着,货主和漕帮主事在睦州装船时,总会验看明白。”
“原来如此。”沈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旋即转向钱四海,拱手笑道:“钱主事,方才沈某心急,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主事海涵!”
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右手似诚恳又似急切地握住钱四海的手,做出恳请原谅的姿态。就在双掌相触的刹那,一股异样的冰凉自钱四海掌心传来,直透沈湛的手腕,那寒意不似常人肤温。
沈湛面上笑容不减,心中却已雪亮——他要的答案,就在这冰冷的一握之中,确凿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