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冷笑一声,向后一步,对视着钱四海:“钱主事,你说你在睦州,是与供货掌柜一同开箱验货,亲眼所见皆为真品,是也不是?”
“当然!”钱四海依旧理直气壮。
“好。”沈湛点点头,忽然问道:“那我且问你,你方才说,那批瓷器是‘官窑秘色瓷’,秘色瓷乃睦州贡瓷,釉色独特,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多为宫廷或顶级权贵收藏。我这个人没见过大世面,能不能劳烦钱主事描述一下,你所见秘色瓷,究竟是何样,让我也见见世面。
“那秘色瓷‘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釉色是上品的‘千峰翠色’,光下可见莹润内敛的宝光,绝非俗物!这些特征,我与几位睦州来的掌柜都一一核对过,我亲眼所见,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钱四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几位扬州掌柜闻言,脸色稍缓,纷纷点头,当时睦州传来的验货文书,也确实描述了这些特征。
陆青鸿也看向沈湛,眼中带着疑问,若钱四海所言不虚,那批货似乎真被仔细验过。
沈湛却不慌不忙,反而点了点头:“钱主事对货品特征记得如此清楚,显是下过功夫,钱主事果真有些本事。”
钱四海冷哼一声,刚欲再言,却听沈湛话锋陡然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钱主事记得如此清楚,实在难得,那沈某再请教,你睦州验货上船那日,具体是何时?天气如何?验货的仓库,是临河的敞仓,还是密闭的干仓?当时仓库内是用的烛火,还是天光?”
钱四海一愣,左眼往上一撇,思索片刻答道:“是三月廿三,已时左右,那日……天气晴好,略有薄云。货物暂存在临河的‘永丰’货栈丁字仓,那是半敞开的河仓,通风尚可,验货时,借着门口与窗扇透入的天光,足够明亮,未曾点灯。怎么了?这有何相干?”
沈湛喃喃自语,眼中锐光一闪,“这就对了,钱主事,你可知,何为‘千峰翠色’?”
不等钱四海回应,沈湛已然自顾自说道:“秘色瓷的‘千峰翠色’,并非寻常青瓷的青郁,而是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显现的玄妙釉色——唯有在密闭空间、柔和烛火映照下,釉层中的微晶才会折射出层层叠叠的翠色光晕,如千峰叠翠,隐现其间,这才是‘千峰翠色’的真谛!”
几位掌柜连连点头,他们也是见过秘色瓷真品的人,自然知道沈湛说的不是假话。
“而你方才所言,验货当日是晴好天气,验货地点是半敞开的河仓,全程借天光视物。天光炽烈明亮,直射之下,秘色瓷的釉色只会显得青中带灰,平淡无奇,绝无可能看到你口中‘莹润内敛的宝光’,更遑论分辨‘千峰翠色’!,你以为的光下‘千峰翠色’是日光,其实不然,是那足以燃起熊熊之火的微弱烛火之光。”
钱四海显然有些紧张了,嘴唇翕动,那个人告诉他一定要背熟船上货物的所有细节,却没有告诉他,脑子要多转一下。“哦,我在验货之前,睦州的几位货主掌柜在房间中借着烛光给我欣赏了一下这贡品瓷器,所以我才知道这‘千峰翠色’!”。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湛不再追问瓷器,转而道:“好,瓷器暂且不论,再说那绸缎,那绸缎验货之时给你的感觉如何?”
“那绸缎……那绸缎……”钱四海明明已经将这些货物细节背的滚瓜烂熟,此刻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绸缎寸锦寸金,地纹是妆花工艺,图案有凤穿牡丹与缠枝莲花,入手滑腻如脂,光泽柔和,是吧?”沈湛知道钱四海接下来要说什么,直接替钱四海回答了。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时间太久了,我有些忘了!”钱四海辩解,但气势已弱。
“哼!”沈湛微微冷笑一声,“陆堂主,诸位掌柜,你们觉得接下来是我来说还是钱主事来说?”
陆青鸿明白了沈湛的意思,钱四海虽然没有承认,但是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钱四海!你还有何话说?!”
钱四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指着沈湛,手指颤抖:“你……你信口开河!证据呢?!货物上船吃水线的变化,船上所有人看在眼里,搬货上船的兄弟也都知道箱子里是有东西的,捡货役跟我一起检查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无缘无故消失了,难道整艘船都是我的人?”钱四海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毕竟货物是怎么消失的,确实跟他没关系。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沈湛拿出之前在货舱捡到的白色粉末,钱四海眼神开始闪躲。
陆青鸿凑上前去查看,“这不就是防潮的石灰粉吗?”
“陆堂主再好好看看!”陆青鸿抓起一点粉末,粉末在刚到陆青鸿手中就消失不见了。“这是!”
陆堂主练的是至刚至烈的内功,体内真元炽如烘炉,气血奔涌犹胜沸汤,这粉末碰到你自然会瞬间蒸发。
“蒸发?”
“没错!‘霜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物华天宝录》记载,西北天外极寒冰原产出一种一种珍奇矿石,名为凝霜销,霜凝则实,温则销散。”
沈湛解释道,“这凝霜销色白如霜,质地沉重,与云锦瓷品的比重相差无几,将其混于陶胚、草絮制成的仿品之中,便能让空箱的重量与满载真品的箱子分毫不差。关键的是,这凝霜销有一个特性——遇热便会迅速蒸发,消散于无形。”
说到此处,沈湛的声音陡然拔高:“装船之时,睦州的掌柜与钱主事一同开箱‘验真’,将装入混有凝霜销的仿品的货箱搬上船。船行水上,运河水汽氤氲,货箱受潮,让箱子的重量不仅保持正常,甚至还会略有增加,这就是验货簿上记录的‘潮增’!”
“当然,仅靠水汽氤氲让货箱受潮恐怕不够,又或者说怕最后暖云炭的火力不够,必须要让潮气更重,才会有更多的暖云炭来升温,于是乎钱主事在与两位检货役每晚验货之时,在用手推货箱的过程中,悄悄在货箱上打出潮生掌,让货物湿气更重,另外两位检货役只觉重量实打实,更不会怀疑箱中是假。”
“看钱主事不过有为境化势重楼的实力,连通窍的门槛都摸不到,想夜夜给这些货物施展潮生掌,内力恐怕也撑不住,,你应该是用了什么短暂提升内力的方法,我在货舱内闻到的那股花香味应该就是你提升内力的法子留下来的。我先前故意握住你的手,你掌心的寒意的那股就是潮生掌带来的,你这双手就是你要的证据!”钱四海听得瑟瑟发抖,不自觉的将手缩了回去。
“至于最后,昨夜子时,加大暖云炭的火力,这便是最关键的一步!”沈湛的目光死死盯住钱四海,“炽热之下凝霜销化作无色无味的气体,通过货舱四壁夹层的通风孔道化为气流从通风孔道卷走,我之前问阿七昨夜有没有奇怪的事情,他最后给我做了一个“很多”的手势,我以为他是在说货舱内很热,现在想来,他应该是要告诉我,气流被卷走,在运河之上形成了风浪,暮春时节,运河之上有这么大的风浪他很奇怪。待到码头时,封条完好无损,可箱子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看似离奇的‘货物凭空消失’的假象!”
只留下箱底的这些白色粉末,就是凝霜销残留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