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话音落下,码头上先是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几位掌柜面色铁青,怒视着已然面无人色的钱四海。价值连城的货物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他们信任多年的老伙计、看似规矩严明的漕帮主事,都深陷其中。
那位山羊胡掌柜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少侠推断精妙,老夫佩服!可…可这说不通啊!”他指向钱四海,“若按少侠所言,是睦州供货的掌柜与这钱四海沆瀣一气,就为骗取我们那笔定金?可那几位,与我们合作不下十年,信用一向极佳。这批货固然价值不菲,但他们各自的生意在睦州也是根深蒂固,这一趟货的定金虽多,可比起十余年的合作,日后的财源,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何必为了这点利益,断了自己往后的财路?”
另一胖掌柜也急声道:“正是!况且,若有人冒充他们传递假消息,这字条上的暗戳又作何解释?”他指着字条角落那个模糊但独特的印记,“此乃我等与睦州几家约定的暗戳,外人绝难仿造,即便能画出形似,也看不出看出其中门道,绝非旁人能伪造的,这暗戳印记…做不得假!”
钱四海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嘴角甚至扯出一抹冷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沈湛目光沉静如水。河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在嘈杂的码头之上清晰传来,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冷冽:“二位掌柜重情重义,念及十余年的合作情分,不愿相信人心易变,也是常情。可诸位想过没有,人心难测,世间之事,并非只有利益这一个缘由。”
他缓步走到胖掌柜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传信的纸条上,继续道:“若是仅为了这一趟货的定金,睦州的几位掌柜自然不会铤而走险,可若是有人拿出了更高的诱惑,或是以他们的家人、身家性命相胁,那八百里之外的扬州,又怎能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在生死和重利面前,十余年的合作情分,有时竟如这手中薄纸一般,一戳就破。”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几位掌柜的心上,他们皆是商场上的老江湖,自然明白“威逼利诱”这四个字的分量,一时之间,竟都沉默了下来,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凝重取代。
“再者,”沈湛的目光陡然锐利,伸手指向胖掌柜怀中的纸条,“劳烦掌柜再看看这纸条上的字,或者再把纸条上的话读两遍,看有什么异样。”
掌柜念了一遍,不觉有异,反复念了两遍,“这话……读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问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胖掌柜挠了挠头。
沈湛将几位掌柜围拢在一起,“诸位再看这字条:‘机不可失,已亲验,确为真品,速定夺。’读来是否有些拗口?寻常催促,应是‘已亲验,确为真品,速定夺,机不可失。’将‘机不可失’置于句首,虽也通顺,却少了几分顺畅,多了几分…刻意强调乃至强行点题的意味。”
几位掌柜闻言,凝神细看,眉头渐渐锁紧。
沈湛指尖轻点“不可”二字:“诸位请看此处,‘机’字写在纸条最上方,位置偏得厉害,像是硬挤上去的,而‘不可’二字,墨色比其余的字更浓,笔力也更重,与前后的‘机’和‘失’字衔接得极为生硬,像是后加上去的一般。还有后面的字,‘已亲验,确为真品,速定夺’,越写越小,略显局促,区区几字都不像是一气呵成,倒像是…”
众人凑近细看,果然如沈湛所言,那字迹的破绽,被他一一指出,原本看似天衣无缝的传信,此刻竟满是疑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掌柜急切地问道。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如电:“倒像是写信之人原本想写‘不可’二字,可就在他们写下‘不可’二字,之后都还没来得及写,有人突然出现,以某种手段逼迫他们改写内容,他们不得已在‘不可’前加了一个‘机’字,将‘不可’变成了‘机不可失’,又匆忙写下后面的‘已亲验,确为真品,速定夺’,只为了让这封书信看起来合乎情理。而那暗戳,本就是他们的东西,盖上去自然毫无破绽,也正是这枚暗戳,让诸位深信不疑,一步步踏入了早已布好的局中。”
“诸位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睦州查查那供货的掌柜,不过他们既然敢参与这件事情,甚至不惜跟诸位掌柜撕破脸,跟漕帮对着干,他们肯定不是为了套取这点定金而已,他们所谋划的应该跟诸位掌柜不便明说的事情有关,想必他们背后也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此时再去探查,他们要么已经人去楼空,要么凶多吉少!”
沈湛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各位掌柜手指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白,他们显然意识到了什么,陆青鸿也猜到了,船出发之前,这些商贾就告诉过他,这里面的东西不一般,他也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寻常珍品丢了,就算真查出责任在漕帮,赔些本钱事小,漕帮家大业大,可如果丢的是给朝廷的东西,给那些大人物的东西,得罪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佛,那牵扯到的不仅是这些商贾,还有整个漕帮——是有人想重创漕帮,搅乱整个扬州码头。
沈湛看在场众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不过他也懒得再去管了,他原本只是想来码头看看有没有线索,顺手救下了阿七,他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扬州势力盘根错杂,再深追下去,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他帮漕帮解决了个大麻烦,也算是搭上了漕帮这条线,日后如果真有什么线索需要漕帮帮忙,有了这个人情在,也会好办事许多,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而钱四海,在听到沈湛的这番话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陆青鸿看着钱四海的模样,眼中寒光毕露,上前一步,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手掌看似轻飘飘,却带着磅礴内力,钱四海只觉肩膀如同被巨石压住,骨头都快要碎裂,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
“钱四海,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陆青鸿的声音如同寒冰,“是谁指使你做的?幕后的主谋到底是谁?漕帮待你不薄,你竟然要跟外人勾结陷害漕帮,他们设计这局,针对我漕帮,究竟有何目的?”
钱四海的脸涨得通红,又渐渐转为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其实他不说,陆青鸿也猜到了七八分,有这个实力做到如此精心的布局,还是针对漕帮的,漕帮的死对头,放眼整个扬州城或者整个天下,又有几家?
陆青鸿看着钱四海那副色厉内荏、垂死挣扎的模样,眼底寒芒陡地翻涌,凝着彻骨的冷意。他脚下未移半分,身形却如鬼魅般倏然上前一步,右掌看似轻飘飘覆上钱四海的肩头,掌缘未带一丝劲风,可掌心之下,那股修炼数十年的烈阳焚天功已然悄然运转内力磅礴如燎原烈火,凝于一掌时却能收放自如,专克阴邪,更能将劲力凝于一点,直钻筋骨。
那至阳的劲力灼烧着他的筋脉,剧痛从肩头蔓延至四肢百骸,从皮肉深入骨髓,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意识。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陆青鸿的脸在他眼中化作模糊的黑影,耳边的喝问也变得遥远而飘忽。
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那份对幕后之人的恐惧,也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他的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念头,唯有一个最原始、最迫切的渴望——活下去。
钱四海的眼珠开始上翻,眼角溢出痛苦的泪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原本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手臂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他的头微微低垂,又猛地抬起,涣散的目光看向陆青鸿,嘴中艰难地挤出破碎的音节,似是终于要冲破那层恐惧的枷锁,将幕后之人的名字说出口。
“是…是…”
一个“是”字刚出口,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如同鬼魅一般,从码头的人群中激射而出,那寒光速度极快,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钱四海的咽喉!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甲板上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