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东南，古运河畔，一处占地极广的青砖黛瓦院落群隐于繁华街市之后。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雨，依旧睥睨着来往行人，自有一股沉凝威势。这里便是掌控江南漕运命脉的漕帮总舵所在，看似低调，实则门禁森严，气度内敛。
陆青鸿领着沈湛行至门前，守门帮众见是他，皆躬身行礼，口中齐呼：“陆七哥！”
“嗯！”陆青鸿微微颔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侧头对沈湛道，“沈兄弟，里面便是漕帮总舵了，帮主此刻应在大堂理事，我带你过去见见。”
沈湛微微点头，目光掠过朱红大门，望向院内。入目便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植着高大的古槐，枝繁叶茂，将暮色的余晖遮去大半，甬道尽头是一座五开间的正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不似皇家宫殿那般奢华，却自有一番江湖大派的厚重与气派。甬道两侧的厢房错落有致，不时有身着青衫的漕帮帮众匆匆走过，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与听澜水阁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江湖帮派特有的草莽与实干气息。
二人沿着青石板甬道缓步前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天边的残霞，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漕帮特有的水腥气与桐油味，那是常年与运河打交道的味道。
一路行来，陆青鸿似是随意开口，打破了沉默：“沈兄弟，看你身手不凡，心思又这般缜密，绝非寻常江湖散人，不知师从何门，来自何处？”
他的语气平和，并无探听隐私的刻意，只是江湖之中，萍水相逢，问及来历本是寻常，更何况沈湛今日出手相助，解了漕帮的燃眉之急，他心中好奇，也属正常。
沈湛脚下的步伐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心中五味杂陈。以前的他，要是游历在外，一定会响亮的报出他是听澜水阁的弟子，江湖上谁听到听澜水阁这四个字，不都得给他三份薄面；可这个名字，如今提起来，怕是只会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甚至杀身之祸。江湖之上，听澜水阁覆灭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涉及到北狄的觊觎，他的身份太过特殊，若是和盘托出，不仅自身难保，恐怕还会牵连漕帮，更何况，他身上还背着血海深仇，容不得半分差池。
沈湛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投向远处一株枝干遒劲的古柏，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飘忽：“陆堂主说笑了，山野之人，随师长学了些微末技艺，不值一提。师长喜静，名讳不便外传，至于来历……四海漂泊，何处不可为家？此番来扬州，也不过是随意走走，增长些见识。”
他的话半真半假，搪塞之意显而易见，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不愿欺瞒陆青鸿，他看得出这位漕帮堂主性情坦荡，待他以诚，可他如今的处境，由不得他坦诚相待。
陆青鸿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沈湛的闪烁其词，他望着沈湛那双看似平静却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心中了然。江湖儿女，谁的身上没有几分秘密，谁的身后没有几段故事？或是血海深仇，或是身不由己，既然沈湛不愿多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陆青鸿哈哈一笑，顺势拍了拍沈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江湖人的爽利：“沈兄弟既不愿多说，陆某也就不多问了，江湖儿女，相逢即是有缘。今日你仗义出手，便是我漕帮的朋友。我陆青鸿在帮中掌管第七堂凌云堂，兄弟们抬爱，都叫我一声‘陆七哥’。我看着痴长你几岁，沈兄弟若是不嫌弃，往后便也如此称呼吧，总比‘陆堂主’听着亲切。”
沈湛望着陆青鸿，眼中的疏离淡了几分，微微颔首，心中暗忖，陆青鸿此人，倒是值得一交。
就在此时，他心念微动，想起了袖中那枚冰凉坚硬的物事。犹豫只是一瞬，他便探手入袖，取出了那枚乌黑幽暗、尾部带着奇异水波纹的寒漪铁飞镖。
“陆……七哥，”沈湛改了口，将飞镖托在掌心，递到陆青鸿面前，“既蒙哥哥坦诚相待，弟弟有一物，还想请教一下哥哥。”
陆青鸿目光落在飞镖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接过飞镖，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镖身和独特的纹路，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寒漪铁……但这锻打技艺、造型制式……我却从未见过。”他抬头看向沈湛，眼中疑惑更深，“沈兄弟，此物……从何而来？”他心中已隐隐猜到，这枚飞镖恐怕就是沈湛来到扬州，甚至卷入今日之事的深层原因。
沈湛早有预料，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的急切：“我也知晓，寒漪铁唯有漕帮的沉渊矿中才有产出，世间罕见，这枚飞镖，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来历不便明说，此次来扬州，也正是为了它。所以想拿出问问，看你是否能从这寒漪铁上，找到些许线索。”
他没有明说这枚飞镖的来历，没有提及听澜水阁的那场大火，没有诉说师父遇刺的血海深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枚飞镖对他意义重大，可那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执念，却瞒不过陆青鸿。
陆青鸿对沈湛也有了些猜测，可并无半分不悦，反而心中对沈湛多了几分同情。他能看出，这枚飞镖背后，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惨痛过往。
当下，他也不隐瞒，将飞镖递还给沈湛，沉声道：“沈兄弟，实不相瞒，寒漪铁产量虽稀少，可这么些年，沉渊矿中也还是有不少产出的。除了漕帮内部用来打造兵器或者暗器，其余的寒漪铁，也会有一些特殊用途。”
“有时，为了打通关节，也会将寒漪铁作为礼物送给朝中的官员，或是江南的大商贾，你在码头碰到的那些掌柜手上就有些许寒漪铁；有时，为了维持与各大门派的表面关系，也会送一些给江湖上的名门大派；甚至，为了缓和与仇家的矛盾，避免不必要的纷争，也会将寒漪铁当做礼物，送给那些与漕帮素有嫌隙的势力。”
他顿了顿，看着沈湛渐渐沉下去的脸色，继续道：“只是这些送出去的寒漪铁，皆是成块的原铁，或是简单打造的摆件，漕帮从不会替外人打造兵器暗器。至于这些寒漪铁落到旁人手中后，被做成了什么，送往了何处，漕帮便无从知晓了。”
沈湛的心头微微一沉，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本以为，寒漪铁是漕帮独有，从这枚飞镖入手，定然能找到些许线索，可如今看来，寒漪铁的流向竟如此复杂，想要从这茫茫人海中，找到打造这枚飞镖的人，或是使用这枚飞镖的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似是看出了沈湛的失落，陆青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沈兄弟你也不必太过灰心，寒漪铁毕竟是漕帮的珍贵矿脉产出，也算稀有，故而漕帮对此管理极严，所有寒漪铁的进出库，都有详细的记录。”
“记录之上，会清楚地写明，何时开采，多少数量，送往何处，送给何人，甚至经手之人是谁，都一一在册，半点不差，沈兄弟若真想追查，这进出库的记录簿册，或许是一条路子。”我稍后可以去跟帮主求情，恳请帮主允许你翻阅一二。”
“只是……”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只是你也知道，漕帮立帮百年，寒漪铁的开采与赠送，已有数十年的历史，那些记录浩如烟海，堆积如山，想要从中找到与这枚飞镖相关的线索，怕是要花费不少功夫，而且机会渺茫。”
沈湛眼中原本因陆青鸿说出进出库记录而亮起的光芒，听到后面渐渐黯淡下去。赠予记录浩如烟海，时间跨度可能长达数十年，涉及人物三教九流，即便能查阅，想要从中找到与这枚特定飞镖相关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但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必须尝试。
当下，他抬眸看向陆青鸿，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对着他深深拱手，语气诚恳：“那就多谢陆七哥，此事，便劳烦你了。”
陆青鸿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沈湛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客气话！走吧，帮主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