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栖霞镇,空气格外清新,晨曦透过薄雾,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微光。
然而,回春堂内的气氛,却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陆清鸣依旧坐在他的梨木诊案后,面前摆着棋枰,但他今日的心思,却显然不在黑白纵横之间。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目光看似落在棋盘上,实则焦点涣散,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昨夜那丝来自南方的、诡异的能量悸动,以及宋知命带来的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陆少爷?陆少爷?”
略显焦急的呼唤将陆清鸣从沉思中拉回。
他抬眼,只见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锦缎、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身后跟着两名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的随从,显然身手不弱。
“抱歉,方才走神了。”陆清鸣放下棋子,恢复了一贯的温润神色,“阁下是?”
“流云剑派,柳随风。”年轻男子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骨子里的优越感依旧隐约可辨。
“久闻陆家医术通神,尤其精于经脉调理。在下近日修炼家传剑法,偶感不适,特来请陆先生……或陆少爷,诊治一二。”
柳随风,流云剑派少掌门,年方二十,据说已臻至【通脉境】中期,打通了六条正经,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但此刻陆清鸣观其面色,听其呼吸,心中已然有数。这位少掌门绝非“偶感不适”,其气息浮亢,眼底深处隐见血丝,印堂之下更有青气缭绕,分明是真气躁动,已伤及手太阴肺经和手厥阴心包经的征兆,这是强练“流云十三式”后半部,内力运转过快过急,超出了经脉负荷的典型症状。
若不及早疏导,莫说精进,恐怕修为都有跌落之虞,甚至留下永久暗伤。
“柳少掌门客气。”陆清鸣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可否容在下先观少掌门棋路?”
柳随风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身份尊贵,亲自前来,这陆清鸣竟不号脉,反而要下棋?
简直是儿戏!但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言及陆家手段非凡,尤其这陆清鸣虽无内力,却有其独到之处,只得耐着性子坐下。
棋局开始。
柳随风的棋路如其剑法,迅疾、飘忽,攻势凌厉,力求速战速决。黑白子飞快落下,初时确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陆清鸣执白,应对得却不紧不慢,子力连接绵密,看似守势,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截断黑棋的攻势节点,如同一位高明的医者,精准地点在气血运行的关隘上。
不过三十余手,柳随风的额角便开始渗出汗珠。他感觉自己的棋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次凌厉的出击,都被对方以柔克刚地化解。
不仅如此,对方落子的位置,总让他体内原本就有些躁动的内力,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和刺痛感,尤其行至中盘,当他习惯性地欲以一手“飞镇”强攻中腹时,陆清鸣一子落下,轻飘飘地点在他棋形的一处“断点”上。
柳随风执棋的手猛地一颤,棋子险些脱手!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烦恶,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眼前微微一黑,体内真气竟有失控逆转的迹象!
“柳少掌门!”身后随从见状,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陆清鸣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少掌门是否觉得,内力行至‘中府’、‘天池’二穴时,如有针刺,且夜间子时,常有心悸之感?
柳随风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色更加苍白,看向陆清鸣的目光已充满了惊骇。
他这症状,连派中长老都未能说得如此精准!这陆清鸣,当真邪门!
“陆……陆少爷慧眼。”柳随风的声音干涩,之前的桀骜收敛了大半。
陆清鸣取过纸笔,一边书写一边道:“流云剑法,意在迅疾,心法亦追求内力奔流如瀑。然过刚易折,流水过快则堤岸难承。少掌门急于求成,已伤及手太阴与手厥阴之络。我开一剂‘宁心静气散’,可暂缓症状。但若要根治,需以金针渡穴,疏导郁结,并辅以导引之法,修正内力运行路线,非一日之功。且在此期间,绝不可再强行运功,尤其不可再演练‘流云十三式’第九式以后的变化。”
他将药方推了过去,语气淡然:“此方价值百两。金针之术,需家父出手,诊金另计。若少掌门同意,可三日后再来。”
柳随风接过药方,看着上面龙飞凤舞却药理精妙的字迹,咬了咬牙:“好!就依陆少爷!三日后再来叨扰!”他深深看了陆清鸣一眼,带着随从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堂内众人窃窃私语,看向陆清鸣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连流云剑派的少掌门都被他轻易拿捏,这陆少爷的“棋诊”,果然名不虚传。
陆清鸣却并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打发走柳随风只是小事,但他从柳随风的脉象(棋象)中,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寻常。
流云剑派的内力属“轻灵迅捷”一路,本该与江南的“木”、“水”之气相合,但柳随风的真气深处,却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燥烈”之意,这并非流云心法本身所有,倒像是……受到了外界某种“火”属性力量的侵染或引动。
这与宋叔叔提到的神脉异动,是否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