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鸣强行撑起的混沌光幕,如同暴风雨中一盏摇曳的孤灯,虽暂时抵御住了赤红火蛇的侵蚀,但那光幕本身也如同他此刻的身体一般,布满了细密的、几不可察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散。
他盘坐在地,浑身已被汗水与血污浸透,身体内部如同被掏空,又像是被强行塞入了远超负荷的东西,每一寸血肉、每一丝精神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维持这光幕的消耗是惊人的,不仅仅是对那初生的混沌之力的抽取,更是对他生命本源的透支。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正在飞速地燃烧。
但他不能倒下。
父亲的淡青色光罩与他的混沌光幕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相对稳定的防御,庇护着身后那仅存的十几人。柳擎云、柳随风,以及其他几位幸存的江湖宿老,都盘膝坐地,全力调息,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看向陆清鸣的目光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他们曾经或轻视、或怜悯的“武道废人”,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
陆正铭站在陆清鸣身侧,一只手依旧维持着自身光罩,另一只手则轻轻抵在儿子后心,精纯温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试图帮他稳定那紊乱不堪的气息。他的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虑与震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此刻的状态是何等凶险,这强行催发的、未知的力量,正在侵蚀着他的根基。
“鸣儿,撑不住便撤去光幕,为父还能再撑一时!”陆正铭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清鸣缓缓摇头,嘴唇因干裂而渗出鲜血,声音沙哑却坚定:“还……还能坚持。这光幕……似乎能吸收转化部分火气,反哺己身,虽然……杯水车薪。”他并未完全说实话,那点反哺远不足以抵消消耗,但他有一种直觉,若此刻撤去光幕,恐怕再难凝聚,届时所有人都将暴露在那恐怖的毁灭性能量之下。
他抬起头,眸中那混沌色的火焰已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望向栖霞山主峰的方向。那双巨大的、燃烧的眸子依旧高悬,冷漠地“注视”着这边,但不知为何,陆清鸣感觉那目光中的暴虐似乎减弱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审视与权衡的意味。
是因为自己这“混沌载体”的出现吗?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并非来自栖霞山主峰,而是来自东南方的天空!
一道清越悠长的鹤唳,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这鹤唳声中正平和,带着一股涤荡人心的力量,竟让周遭那灼热狂暴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南天际,一道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那流光呈玄青之色,气息浩瀚缥缈,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待得近了,才看清那流光之中,竟是一位身着玄青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古朴的老者,他脚踏虚空,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渊深似海,竟丝毫不逊于那肆虐的丙火之威!
“是……是青云观的玄尘道长!”柳擎云失声惊呼,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老人家不是早已闭关,不同世事了吗?怎么会……”
青云观,并非江南门派,而是雄踞中原的武道圣地之一,与少林天罡宗、真武派等并称于世,其观主玄尘道长,更是早已臻至【大宗师】境的绝顶人物,传闻已触摸到【天人境】的门槛,平素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插手江湖俗务。
玄尘道长凌空而立,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山麓,在那赤红光柱和陆清鸣撑起的混沌光幕上略微停留,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一丝讶色。他并未立刻出手,而是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天地间的轰鸣:
“丙火暴戾,生灵涂炭。然天地有衡,物极必反。此乃劫数,亦含生机。诸位谨守心神,莫失方寸。”
说罢,他袖袍一拂,一道柔和却磅礴无比的玄青色光华洒落,如同甘霖般笼罩了下方的幸存者区域。陆正铭与陆清鸣顿时感觉压力一轻,那混沌光幕与淡青光罩都稳固了不少,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灼热感也大为缓解。
“多谢道长援手!”陆正铭连忙躬身致谢。柳擎云等人也纷纷行礼,面露激动。有【大宗师】在此,他们生还的希望大增!
玄尘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栖霞山主峰,眉头微蹙:“好强的怨念与暴戾……这丙火之灵,似乎并非自然苏醒,而是……被人强行惊扰,乃至激怒?”
他话音未落——
“哈哈哈!牛鼻子老道,鼻子还是这么灵!来得倒快!”
一个嚣张跋扈的大笑声如同惊雷般从西北方向传来!伴随着笑声,一股霸道炽烈、仿佛要焚尽八荒的恐怖气息席卷而至!天空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流星坠地,轰然落在另一侧的山头之上!金光散去,露出一名身材魁梧,身着赤金龙纹战甲,面容粗犷,眼神睥睨的中年男子。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赤炎尊者!是你这老匹夫!”柳擎云脸色再变,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赤炎尊者,西北炎谷之主,同样是【大宗师】境的强者,但其性情暴烈,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与正道宗门关系向来不睦。
“哼!柳擎云,你这老小子还没死呢?”赤炎尊者瞥了柳擎云一眼,嗤笑一声,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赤红光柱,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好精纯的丙火本源!若是能将其炼化,老子说不定就能一举冲破关卡,窥见【天人】之秘!这宝贝,合该与老子有缘!”
他竟是将这毁灭性的神脉暴走,视作了提升修为的机缘!
玄尘道长眉头皱得更紧:“赤炎,此物凶险异常,已生灵智,非是死物。强行收取,恐遭反噬,酿成更大灾祸!”
“放屁!”赤炎尊者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你们这些牛鼻子整天就知道清规戒律,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这丙火之灵,老子要定了!”
说罢,他竟是不再理会玄尘道长,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焰巨手,直接朝着那赤红光柱抓去!看那架势,竟是想要强行摄取那光柱核心的丙火之灵!
“不可!”玄尘道长大喝一声,玄青色光华涌动,化作一道屏障,试图阻拦。
然而,赤炎尊者蓄势已久,这一抓又快又狠!
“轰——!!”
火焰巨手与赤红光柱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比之前神脉暴走时更加恐怖的能量冲击!整个栖霞山脉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摇晃,仿佛要崩塌一般!
“噗!”陆清鸣首当其冲,哪怕有玄尘道长的护持和自身光幕的缓冲,依旧被这远超之前的冲击震得气血翻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周身混沌光幕瞬间黯淡,裂纹遍布,眼看就要破碎!
陆正铭也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淡青光罩摇摇欲坠。
柳擎云等人更是被震得东倒西歪,伤势加重。
“蠢货!”玄尘道长怒斥一声,袖袍鼓荡,更多的玄青色光华涌出,稳固下方区域,同时目光凝重地看向碰撞中心。
只见赤炎尊者那火焰巨手,在接触到赤红光柱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阳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光柱之中,那双巨大的燃烧眸子猛地亮起,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意志轰然爆发!
“吼——!!”
不再是厉啸,而是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怒吼!这怒吼声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暴戾,更有一种被蝼蚁挑衅的极致愤怒!
赤红光柱骤然膨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线,如同天道之鞭,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猛地抽向赤炎尊者!
赤炎尊者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丙火之灵的反击如此恐怖!他狂吼一声,周身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火焰护盾,同时双拳齐出,轰向那道火线!
“嘭——!”
惊天动地的巨响!
赤炎尊者周身的火焰护盾如同纸糊般破碎,他轰出的拳劲也被火线瞬间湮灭!火线毫无阻碍地抽打在他那赤金龙纹战甲之上!
“咔嚓!”
坚不可摧的战甲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赤炎尊者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显然受了重创!
一击!仅仅一击,便重创了一位【大宗师】!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惊呆了!
而那丙火之灵似乎被赤炎尊者的行为彻底激怒,赤红光柱不再仅仅局限于主峰,开始更加狂暴地向外扩张,更多的山体崩塌,岩浆奔涌,火蛇狂舞,毁灭的范围急剧扩大!连玄尘道长布下的玄青光华都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不好!它要彻底失控了!”玄尘道长脸色无比凝重,双手连连划动,一道道玄奥的符文打入虚空,试图构建更强大的封印,延缓其扩张。
但看那态势,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陆清鸣看着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感受着体内混沌之力的躁动与那丙火之灵滔天的怒意,心中那股奇特的感应越来越强。他隐隐觉得,这丙火之灵的暴走,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被惊扰……
他强忍着剧痛,将一丝微弱的混沌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向那赤红光柱的根部,试图再次“看”清那些束缚着它的锁链。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复杂的符文构成,散发着古老沧桑的气息。但此刻,许多符文已经黯淡、断裂,而在那些断裂处,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带着阴寒土腥气的力量残留!
是那个青铜面具人的力量!是那晚干扰陆家地气节点的力量!
难道……这神脉暴走,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如果真是人为,那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释放这恐怖的丙火之灵,毁灭一切吗?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那个青铜面具人,以及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想做什么?
而自己这意外的“混沌初醒”,是否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局势,因为两位【大宗师】的介入,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万分!
陆清鸣看着那不断扩张的赤红地狱,又看了看身边苦苦支撑的父亲和那些面露绝望的幸存者,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个人的力量,在这等天地剧变与势力博弈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这时。
他体内那微弱的混沌之力,似乎感应到了他的不甘,再次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