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刚歇,青石板路还透着湿意。
顾梦站在“倚红楼”朱红大门前,对着门侧铜镜扯了扯两撇假胡须,这胡须是用马鬃做的,扎得下巴发痒,身上月白长衫是从成衣铺“借”的,领口还绣着朵俗气的牡丹,活脱脱一副暴发户公子模样。
“这位公子,里边请!”门口龟奴见她腰间挂着玉佩,连忙弓着腰引路,帕子甩得跟风车似的,“咱们楼里新来了位苏怜月姑娘,琴弹得能让神仙都下凡,公子要不要点她?”
顾梦折扇一摇,学足了纨绔的轻佻语气,故意把声音压粗了些:“苏怜月?这妞儿听着跟个面团似的,没劲儿。爷今儿个要找个会‘说故事’的,你们这儿谁最懂江湖趣闻,叫过来。”
龟奴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堆起笑:“公子是行家啊!红珠姑娘最会说这些,小的这就去叫!”
顾梦跟着龟奴上了二楼,选了间临窗雅间。
刚坐下,就闻着一股脂粉香飘进来,红珠姑娘穿件水红裙,鬓边插着珠花,手里端着个描金茶盘,笑起来眼尾勾着,活像只灵巧的狐狸。
“公子久等啦。”红珠把茶盏递过来,手指不经意擦过顾梦手背,“不知公子想听哪类趣闻?是绿林好汉劫富济贫,还是才子佳人私相授受?”顾梦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余光扫过红珠袖口那里绣着朵极小的黑菊,针脚藏在褶皱里,正是影阁暗探的标记。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痴迷模样,凑近了些:“妞儿~,这些都没意思。爷想听点‘真东西’,比如上个月,张恶霸赌场里常来的那位青衫客,姑娘见过没?”
红珠的笑僵了一瞬,端茶的手微微晃了晃,随即又恢复自然:“公子说的是那位出手阔绰的客官?奴家倒是见过几次,只是那位客官性子冷得很,除了赌钱,从不跟人说话。”
“哦?”顾梦挑眉,“就没跟什么人私下见过?比如……穿黑衣、带刀的?”这话刚出口,雅间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穿锦袍的胖子闯进来,一把揪住红珠手腕,肥脸涨得通红:“好你个小蹄子!爷找你半天,你竟在这儿陪野男人!”
顾梦认出这是江南盐商的儿子周元宝,出了名的好色蛮横。红珠脸上闪过慌乱,想挣开却被攥得更紧:“周公子,这位公子是来听故事的,奴家……”
“听什么故事!”周元宝唾沫星子溅了红珠一脸,转头瞪顾梦,“小子,识相的赶紧滚!红珠是爷先看上的,你也配跟爷抢?”
顾梦没动,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折扇指着周元宝的肚子:“这位怀有六甲的兄台,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雅间是爷订的,红珠姑娘也是爷先点的,要滚,也该是你滚吧?”
“你敢骂我!”周元宝扬手就要打。
顾梦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伸脚一绊,周元宝“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锦袍上沾满茶水,活像只落汤猪。
“你……你等着!”周元宝爬起来,捂着脸就要跑,刚到门口却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穿件青衫,手里握着把折扇,正是沈菁寒。
他看都没看周元宝,径直走进雅间,对着顾梦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点戏谑:“这位公子好身手,不知可否借个火?”
顾梦心里一惊,沈菁寒怎么会来这儿?
面上却依旧镇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递过去:“沈公子?这么巧,你也来听故事?”
“可不是嘛。”沈菁寒在她对面坐下,对红珠抬了抬下巴,“红珠姑娘,刚才说到青衫客,继续说。”
周元宝见沈菁寒衣着华贵,不像好惹的,灰溜溜地跑了。
雅间里只剩下三人,红珠的脸色越发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顾梦把玩着折扇,语气冷了下来,渐渐没了耐心:“红珠姑娘,那青衫客到底跟谁见过面?再不说,爷可就没耐心了。”
红珠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嘴角流出黑血——竟是中了毒!顾梦和沈菁寒同时站起来。沈菁寒检查了红珠的尸体,皱眉道:“是‘七步斩’,影阁的剧毒,发作不过三息。”
“看来有人不想让她开口。”顾梦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楼下有个穿黑衣的人影一闪而过,“追吗?”
“不用。”沈菁寒收起火折子,“这是圈套,追上去只会中埋伏。红珠是影阁的‘死棋’,她的任务就是引我们来这儿,再被灭口。”
顾梦回头瞪他:“你早就知道?故意不提醒我,看我在这里装模作样,很好玩?我可没你笨哦。”
“确实挺好玩的。”沈菁寒笑了笑,“尤其是看你装成男人,还对红珠挤眉弄眼,样子挺滑稽。”
“沈菁寒!”顾梦攥紧折扇,“你别以为帮我解了围,我就会感激你!今天这事儿,说不定就是你安排的,想让线索断掉!”
“随你怎么想。”沈菁寒走到红珠尸体旁,蹲下身从她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簪头刻着个“柳”字,还缠着半张撕碎的纸条,上面画着个奇怪的符号:三瓣花,花芯是把小剑。
“这是什么?”顾梦凑过去,“是影阁的暗号?”
“是‘姐妹符’。”沈菁寒展开纸条,“这是柳家姐妹的记号,柳如烟和她妹妹柳如眉小时候常用这个传消息,红珠是想告诉我们,线索在柳如烟手里。”
顾梦愣了一下,眯起了眼睛:“你这大聪明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查过柳家姐妹的底细。”沈菁寒把纸条递给她,“柳如烟原本是江南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才进了倚红楼,她妹妹柳如眉上个月被李大人抓了,用来要挟柳如烟替他做事。”
“原来如此。”顾梦恍然大悟,“那红珠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用暗号?”
“因为她身边有影阁的人盯着。”沈菁寒指了指红珠的袖口,“她敢绣黑菊,就说明有人在监视她,用暗号,是怕被灭口前消息传不出去。”
顾梦点了点头,突然对着门外喊:“龟奴!”
龟奴连忙跑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脸色发白:“公……公子,这……”
“别慌。”顾梦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红珠姑娘突发急病,已经送回去了。你再给爷找个姑娘,就要柳如烟,听说她棋下得好,爷想跟她对弈几局。”
龟奴接过银子,连忙点头:“好嘞!小的这就去请柳姑娘!”
龟奴走后,沈菁寒看着顾梦:“你就不怕柳如烟也是圈套?”
“怕什么……我顾某人可不是怂蛋。”顾梦耸耸肩,“反正我们也没别的线索,再说,有你这个‘影阁阁主’在,就算是圈套,也能应付吧?”
沈菁寒没接话,走到窗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你不会应付不了吧!!!”
沈菁寒:………………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绿裙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棋盘,眉目清冷,不像红珠那般娇媚,反而带着点英气,正是柳如烟。
“奴家柳如烟,见过两位公子。”柳如烟微微欠身,眼神却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顾梦手里的纸条上。
顾梦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个香囊,上面绣着的图案,跟纸条上的“姐妹符”一模一样,只是香囊上的符号多了一笔,像是在“花芯剑”旁边加了个小圈。
“妞儿~,真俊~,来,这边坐。”顾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轻佻猥琐,“咱们别光下棋,不如来玩个‘猜符’游戏?我这儿有个符号,姑娘要是能说出它的意思,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柳如烟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公子请说。”
顾梦把纸条放在桌上:“这个符号,姑娘认识吗?”柳如烟的手指在符号上轻轻碰了碰,声音低了些:“这是‘寻妹符’,意思是……妹妹在危险的地方,需要人救。”
“哦?”顾梦来了兴趣,“那姑娘知道,妹妹在什么地方吗?”柳如烟刚要开口,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外面喊:“来人啊!这位公子耍流氓!”
顾梦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柳如烟真的被李大人要挟了?很快,几个家丁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棍子对着顾梦就要打。
沈菁寒连忙挡在她身前,拔出剑:“谁敢动手?”家丁们见有剑,都不敢上前。
柳如烟却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刺顾梦心口:“顾姑娘,受死吧!”
顾梦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拔出匕首,与柳如烟打了起来。柳如烟的刀招又快又狠,却总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顾梦看得出来,她是故意装作要杀自己。
“柳如烟,你为什么要杀我?”顾梦一边打一边喊,故意提高了声音,“是不是李大人派你来的?”
“你猜对了!”柳如烟冷笑,“李大人说了,杀了你和沈菁寒,就放我妹妹!”她说着,短刀突然转向,直刺沈菁寒后背。顾梦心里一惊,刚要提醒,却见沈菁寒突然转身,剑随身转挡住短刀,两人的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柳姑娘,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们?”沈菁寒的语气很冷,“你妹妹早就不在李大人手里了——三天前,我已经派人把她救出来,藏在城郊破庙了。”
柳如烟的刀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惊讶:“你……你说什么?”
“不信你看。”沈菁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你妹妹的贴身玉佩,上面刻着‘如眉’二字,你总该认识吧?”柳如烟接过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你……你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查李大人的秘密据点。”沈菁寒收起剑,“李大人在江南藏了很多赃款和密信,只有你知道具体位置。”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好!我告诉你们!李大人的秘密据点在城西废弃粮仓里,他把赃款和密信藏在粮仓最里面的地窖里——只是那里有很多守卫,还有他的贴身护卫‘鬼手’。”
“鬼手?”顾梦皱起眉,“就是那个武功很高的杀手?”
“没错。”柳如烟点头,“鬼手的刀很快,你们一定要小心。”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是李大人的人!他们肯定是来杀我们的!”
沈菁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果然看到一群穿黑衣的人冲了过来,手里拿着刀。
他回头对顾梦和柳如烟说:“我们从后门走!”三人冲出雅间,沿着走廊往后门跑。刚到后门,就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举刀向柳如烟砍来。顾梦连忙推开柳如烟,匕首直刺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倒在地上,三人趁机冲出倚红楼,往城郊破庙的方向跑去。跑了大概半个时辰,三人终于甩掉追兵。
柳如烟推开破庙门,里面立刻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姐姐!”一个穿粉裙的姑娘跑了出来,正是柳如眉。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顾梦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发酸——要是她的家人还在,该多好。
“顾姑娘,沈公子,谢谢你们。”柳如烟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李大人废弃粮仓的地形图,地窖的入口在粮仓后面的枯树下,还有守卫的换班时间,我都写在上面了。”
顾梦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画得很详细,连守卫的人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向柳如烟:“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就不怕李大人报复你?”
“我不怕。”柳如烟眼神坚定,“李大人杀了我爹娘,还抓了我妹妹,我早就想报仇了——只是一直没机会。现在有你们帮忙,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沈菁寒点了点头:“好。我们今晚就去废弃粮仓,拿到赃款和密信,再把李大人的罪证交给朝廷,让他身败名裂。”
顾梦看着沈菁寒,语气又变得欠欠的:“沈大聪明,你可别又耍什么花样,我可不是二百五,要是今晚出了差错,我第一个就找你算账,毕竟,你可是杀我家人的凶手,多算一笔账也不多。”
沈菁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至少在你报完仇之前,不会。”
顾梦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乱。
她连忙别过脸,指着纸条上的地形图:“别废话了,赶紧看看怎么安排,要是今晚拿不到罪证,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柳如眉端来水,四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商量今晚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