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斩杀查干,回身便看到纪千鸿血染道袍、双臂重伤,仍死死挡在明鸢身前,而明鸢肋下那道狰狞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沙地。
他目眦欲裂,不顾腿上剧痛,飞身掠回,飞光剑逼退两名扑上的神殿护卫,横剑立于纪千鸿与明鸢身前,背对二人,沉声道:“纪兄,还行吗!”
身后,纪千鸿强忍剧痛,飞快地用尚能微动的左手手指,为自己和明鸢点穴止血。
动作因疼痛而颤抖,但仍精准无比。
随即,他撕下自己道袍相对干净的内衬,用牙齿配合左手,将自己皮开肉绽的双手草草包裹,又扯下更大一块布,用力按在明鸢肋下的伤口上,用布条紧紧缠缚。
韩锋背靠纪千鸿与昏迷的明鸢,身前是滚滚昏黄、杀机四伏的沙幕。
而在这遮蔽一切的黄沙之后,是灰鬃与幼狼那要将他们焚烧殆尽的怒火。
韩锋闭上双目,强忍全身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与失血带来的虚弱,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吼!”
灰鬃野兽般咆哮,率先冲破风沙,他那柄门板似的巨刀,携着暴怒与杀意,无视风沙,劈开昏黄,直取韩锋头颅!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无数弯刀、长枪、箭矢,从黄沙中猛然探出,刺向三人。
韩锋骤然睁眼!
他长啸一声,将残余内力注入飞光剑,剑光再次亮起!
玉虚飞光剑与万仞朔风剑交替施展,剑光化作一团泼水不进的光轮,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如急雨,火星在沙暴中不断迸溅。
他左支右挡,每一剑都倾尽全力,硬生生挡住了这波狂潮般的围攻,身上却又添数道新伤。
幼狼并未加入正面强攻,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身影在狂沙中时隐时现,冰冷的眸子死死锁定着韩锋,以及他身后那气息奄奄的明鸢。
他在等待,等待韩锋露出破绽,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在韩锋奋力抵挡之际。
“接住!”
身后的纪千鸿猛地将昏迷不醒的明鸢向韩锋抛来。
韩锋下意识地回身,用未持剑的左手接住明鸢轻冰冷的身躯。
“夺马!带明鸢先走!我断后!”
纪千鸿的声音嘶哑决绝,在风吼中清晰传来。
话音未落,他已从韩锋身侧冲出,左手探出,抓住一杆刺向韩锋侧肋的长枪枪杆,用力一夺,顺势力劈华山!
“铛!咔嚓!”
枪杆带着雄浑内力,砸落了韩锋面前三四件兵器,更将一名持刀护卫的手臂直接砸断!
纪千鸿夺枪在手,虽双手受伤,但长枪在他手中,依旧爆发出惊人的威慑力,暂时在韩锋身前清出一小片空地。
“不行!纪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韩锋接住明鸢,嘶声吼道,就要返身再战。
“别废话!”
纪千鸿背对着他,长枪舞动,头也不回看,厉喝道:“你骑术好!带她走!快!你们俩留在这里,只会碍我的事!”
眼看韩锋还在犹豫,纪千鸿更是大吼。
“你想拖累死我吗?快滚!!”
韩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怒骂,竟是从一贯温润持重的纪千鸿口中喊出?!
他看向纪千鸿的背影,素白道袍已被鲜血和沙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肩伤口血肉模糊,包裹双手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指缝间不断有血珠滴落,融入沙土。
那杆夺来的长枪,枪身都已沾满血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掌中伤口渗出的。
但那个背影,依旧挺得笔直,死死钉在狂沙与刀山之间,为他,为明鸢,撑开一线微弱的生机。
韩锋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明白,若再犹豫,纪千鸿为了保护他和昏迷的明鸢,恐怕马上就会身亡!
三个人,真的会一起死在这里!
“啊啊啊——!”
韩锋低吼,他不再犹豫,猛地撕下自己早已破烂的外袍长衫下摆,用最快的速度将昏迷的明鸢牢牢绑缚在自己背上。
动作间牵扯到各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手下不停。
就在这时,一名王庭铁骑被纪千鸿一枪扫中马腿,惨叫着连人带马翻滚倒地。
韩锋眼中厉色一闪,一脚踢开那名挣扎欲起的骑兵,同时飞光剑划过一道寒芒,将另一名从侧翼扑来的神殿护卫咽喉切开!
他纵身一跃,落在那匹失去主人、正惊慌嘶鸣的战马背上,一勒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纪千鸿用生命撕开的那道缝隙,亡命冲去!
韩锋伏低身子,将明鸢护在背后,手中飞光剑向前疾刺,剑气勃发,硬生生在迎面扑来的狂风中剖开一条通道,人与马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利箭,速度陡然提升!
“想走?!”
一直在旁窥伺的幼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等待的,就是韩锋携人突围、心神稍有松懈的这一刻!
他身影如同鬼魅,自侧前方一片沙幕中诡异地闪现而出,恰好拦在韩锋的必经之路上。
两柄短剑一上一下,如同毒蝎双螯,分刺韩锋与座下战马脖颈。
时机、角度、速度皆妙到毫巅,封死了韩锋所有闪避格挡的空间。
避无可避!幼狼冰冷漠然的眼中,已映出韩锋惊愕的面容与那匹战马即将溅血的脖颈。
就在韩锋与明鸢看似必死无疑的刹那。
“死!!!”
一声怒啸,自韩锋身后战场传来。
一道浑身浴血身影,从重重围困中杀出,冲天而起!
是纪千鸿!
他双足在一名骑兵头顶猛踏借力,整个人如同大鸟般凌空飞跃,竟然后发先至,追上了疾驰的韩锋与拦截的幼狼!
他人在半空,右腿有如斧钺,带着全身重量,朝着下方幼狼的天灵盖,狠狠劈落!
腿风激荡,在沙暴中发出沉闷如虎吼般的爆鸣!
这一记凌空下劈,毫无花巧,只有决绝的杀意。
你杀不杀的死韩锋和明鸢我不知道,但你若不退,我必踏死你!
幼狼脸色剧变!万万没料到,身陷重围、重伤至此的纪千鸿,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与力量,做出这等玉石俱焚的拦截!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记劈腿蕴含的可怕力道,若被劈实,即使有苍狼霸体护身,也非死即残!
电光石火间,幼狼再也顾不得刺杀韩锋,保命的本能压倒一切。
他硬生生收回刺出的双剑,交叉向上疾封,同时腰肢诡异地一扭,身形向侧后方狼狈急闪!
“铛!”
纪千鸿的右腿重重劈在幼狼交叉格挡的短剑上。
幼狼双臂剧震,短剑几乎脱手,被这股巨力压得单膝跪倒在地,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方才勉强卸去力道,也失去了追击的最佳时机。
就因这瞬息之阻。
“唰!”
剑光掠过,血光迸现,韩锋的飞光剑,已趁此间隙,斩杀了前方两名拦路骑兵,战马嘶鸣,载着两人,彻底冲出了这片最核心的死亡区域,没入了更加狂暴、却也更加空旷的沙暴深处。
“纪千鸿!纪千鸿——!!!”
韩锋的嘶吼在狂风中被迅速扯碎。
他将背上昏迷的明鸢绑得更紧,回头望去,视线早被无边无际的昏黄沙幕彻底遮蔽。
纪千鸿那刚硬如铁的身影,连同那杆染血的长枪,都已消失在了滚滚黄沙与震天杀声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纪千鸿一定听见了。
他也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不只是明鸢奄奄一息的性命,更是纪千鸿以身为墙、以命相托的最后希望。
“等我回来……”韩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语,混杂着血腥与沙尘,消散在风里。
他猛地一夹马腹,不再回头,伏低身形,将全部心神用于驾驭这匹夺来的战马,艰难辨认着方向,朝着那渺茫的一线生机,亡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