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从石料场拉来的花岗岩条石,顺着刚打好的柏木桩依次码放整齐。
每一块条石都重达百斤,四个后生喊着整齐的号子,用肩膀把条石抬起来,稳稳落在拌好的糯米灰浆上。石缝之间的空隙,再用细石和灰浆填得严严实实,老仓头攥着铁锤,沿着每一块条石的边缘挨个敲一遍,听声音就能判断底下的灰浆有没有填实,但凡有空隙的地方,立刻撬开来重新填浆,半分马虎都不肯有。
“慢着点放,别磕到边上的条石。”
老仓头的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他蹲在刚码好的第一层条石上,用墨斗在石面上弹出一道笔直的水平线,每往上砌一层,都要顺着水平线校准一次,半分偏差都不许出。这道海堤是整个拓田工程的命门,往后几十年的潮水都要靠它挡着,哪怕差一寸,来年大潮撞上来,都有可能被撕开一道口子,毁了全村人的心血。
李忘忧沿着刚砌了半人高的石堤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指尖蹭过条石之间溢出的糯米灰浆,黏糊糊的质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干透之后的强度,完全能扛住东海大潮的冲击。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此刻潮水正慢慢往上涨,细碎的浪涛拍在荒滩外围的礁石上,溅起半人高的白色水花,距离他们正在修筑的石堤,已经不到半里地。
“今天的潮头比往常来得早了小半个时辰。”李忘忧眉头微微蹙起。
他前几天翻遍了村里祖辈传下来的海田日志,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入秋之后的第一波大潮,往往会比平日的潮位高出三尺,要是赶在石堤还没完全合龙的时候涨上来,不仅会冲垮刚砌好的条石,连底下打好的柏木桩都有可能被浪卷出来。
老仓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攥着手里的铁锤,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是大潮,我活了六十年,看潮头的颜色就知道不对劲。往常的潮水是清的,今天的浪头底下泛着黄,是从外海卷着泥沙冲过来的,势头比往常猛得多。”
周围正在干活的村民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潮头,浪涛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匹狂奔的野马,踩着海面往这边冲过来。几个年轻的后生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往年大潮冲垮海堤的惨状,他们小时候都亲眼见过,漫过岸的海水能把整头牛都卷走,更别说这还没完全修好的半人高石堤。
“别慌。”李忘忧的声音清晰地穿过浪涛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他没有半分慌乱,抬手点了二十个力气最大的后生:“你们立刻去后面的石料堆,把剩下的几百袋沙袋全部扛过来,沿着石堤的内侧码成一道临时挡墙。剩下的人,把还没来得及码放的条石全部搬到石堤最外侧,用灰浆快速填缝,能多砌一层就多砌一层。老仓头,你带两个石匠,把最靠近潮头的那一段缺口,用最快的速度封上。”
他的指令条理分明,所有人瞬间就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
刚才还在慌乱的村民们立刻动了起来,后生们扛着上百斤重的沙袋,在泥地里飞奔,沙袋上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石匠们手里的铁锤敲得“咚咚”响,糯米灰浆一桶接一桶往石缝里灌,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赶在潮头冲到这里之前,把这道石堤筑牢。
刚才捡贝壳的小丫头,也攥着自己的小竹篮,把里面的碎石子全部倒在沙袋的缝隙里。
她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散落在地上的小石子全部捡起来,填进沙袋之间的空隙,连半分偷懒的意思都没有。她的小布鞋早就被泥水泡透了,裤腿上沾满了黑泥,却跑得比谁都快,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潮头越来越近了。
白色的浪涛已经冲到了荒滩的外围,最前面的细碎浪花漫过他们之前挖好的排水沟,顺着沟道往这边涌,咸水的凉意顺着泥地往四周扩散。有个后生扛着沙袋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他立刻爬起来,连身上的泥都来不及拍,扛起沙袋就往石堤边上冲。
“最后一袋沙袋!码上去就稳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最后一袋沙袋稳稳落在临时挡墙的最顶端。就在这一瞬间,第一波大潮狠狠撞在了刚修好的石堤上。“轰隆”一声巨响,半人高的浪头狠狠拍在花岗岩条石上,溅起的水花越过石堤,落在所有人的脸上,凉得人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们死死盯着石堤,生怕下一秒这道还没完全干透的石墙就会被浪头冲垮。可石堤纹丝不动,糯米灰浆黏合的条石牢牢咬在一起,底下的柏木桩深扎进硬土层,像一排站在海面上的巨人,把汹涌的大潮硬生生挡在了外面。浪头撞在石面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水花,顺着石堤的两侧往下落,连半滴都没能漫进内侧的荒滩。
“稳住了!我们挡住大潮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声,下一秒,欢呼声瞬间炸开。
所有村民都扔下手里的工具,在泥地里跳了起来,后生们互相拍着肩膀大笑,老人们攥着手里的烟袋,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红枣。往年他们最怕的大潮,今天居然被这道他们亲手砌起来的石堤,硬生生挡在了外面,这是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仓头攥着铁锤,沿着石堤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用铁锤挨个敲每一块条石,听着石缝里传来的沉闷实声,粗糙的手掌反复抚摸着冰凉的花岗岩,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掉,滴在石面上,瞬间就被海风刮干了。他修了一辈子海塘,从来没有哪一道海堤,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这么踏实。
李忘忧站在石堤的最高处,望着外面汹涌的大潮。
浪涛还在不断撞向石堤,却再也没能往前推进半分,被挡住的海水顺着石堤的边缘往两侧分流,在海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水痕。他之前推演了无数次的方案,在所有村民的齐心协力下,居然真的赶在大潮来临之前,完成了最关键的合龙。
“李先生,你看!”
小丫头拽了拽他的衣角,把手里刚捡到的半只小螃蟹递给他。刚才被大潮冲上来的小螃蟹,没能越过石堤,被困在石堤外侧的水洼里,挥舞着小钳子,在泥地里爬来爬去。小丫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以后这里再也不会被潮水淹了,明年我们就能种出稻子对不对?”
李忘忧笑着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整片荒滩,之前还是一片烂泥的滩涂,现在已经被他们整理出了上千亩平整的田块,排水沟纵横交错,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所有咸水都往海里排。铺在表层的半尺厚黑土,在阳光下泛着肥沃的油光,只要再晒上半个月,把剩下的盐分彻底析出,就能育秧插秧。
陈老汉扛着木耙,站在自己之前试种的半亩试验田里。
那半亩田之前种下去的耐盐稻种,现在已经长出了半尺高的秧苗,嫩绿色的叶片在海风里轻轻晃,完全没有被刚才的大潮影响。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秧苗的叶片,脸上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是他种了一辈子田,见过最壮实的秧苗。
潮水慢慢退下去了。
被石堤挡在外面的海水顺着滩涂的沟壑往回流,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礁石,刚才还汹涌澎湃的海面,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村民们没有休息,立刻拿起手里的工具,趁着潮水退去的间隙,把石堤外侧被浪冲松的条石重新加固,把内侧田块里残留的少量咸水顺着排水沟排干净。
几个年轻的后生,干脆脱了鞋袜,跳进泥地里,用脚把田块里的土踩得平整。
他们的小腿陷进软乎乎的黑泥里,每踩一步,都能感受到土地传来的扎实触感,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田地,是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千亩良田。有人干脆哼起了村里代代传的田歌,粗哑的歌声顺着海风飘出去,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下意识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里有劳作的疲惫,有挡住大潮的狂喜,更有对来年丰收的期盼。
李忘忧沿着纵横交错的田埂慢慢走。
他手里的沟渠分布图,现在已经被海风刮得微微发皱,上面用木炭标记的每一个渠口,每一条田埂,现在都实实在在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从江南带来的耐盐稻种,装在身后的布袋子里,每一粒都饱满得像浸足了阳光,等半个月之后,就能均匀撒进这些整理好的田块里。
村头的老族长,带着几个老人,捧着一坛珍藏了十几年的米酒走了过来。
他们用粗瓷碗盛着米酒,挨个递到每一个村民手里,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老族长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举着手里的粗瓷碗,对着整片新修好的田块,对着所有劳作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活了八十岁,从来没想过,我们村门口这片荒了几百年的烂泥滩,今天真的能变成能种稻子的良田。这是老天爷赏我们的饭,是李先生带我们拼出来的好日子。”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里的粗瓷碗。
米酒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清香,在海风里飘得很远。他们没有碰杯,直接仰起头,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热了起来。几个老人喝完酒,把碗往地上一放,拿起铁锹,又转身去田埂边上干活了,他们想趁着现在力气还足,多为来年的稻子出一份力。
日头慢慢往西边沉下去。
金色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把千亩新整理出来的田块,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石堤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稳稳落在田块的边缘,像一道沉默的守护者。李忘忧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脚下的黑泥,捏在手里,松软的泥土带着恰到好处的湿度,没有半分往日的咸涩。
他知道,从今天大潮被挡住的这一刻开始,这片荒了几百年的滩涂,就彻底活过来了。
等再过几个月,嫩绿的秧苗会插满每一块田,风一吹,千亩稻田就会翻起绿色的浪。等到秋天,沉甸甸的稻穗会压弯稻秆,整片田野都会飘满稻花的香气,祖祖辈辈被潮水追着跑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远处的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劳作了一整天的村民们,扛着工具往村子的方向走,他们的身上沾满了泥点,脸上却全是满足的笑意。小丫头趴在她爹的背上,手里攥着那半只小螃蟹,嘴里哼着刚才学会的田歌,声音脆生生的,飘在晚风里。
李忘忧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回头望向那道矗立在海边的石堤,望向整片平整的千亩良田,眼底满是笃定的笑意。这只是开始,往后他们还要修更多的海堤,整理更多的荒滩,让周边所有村子的百姓,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良田,再也不用看潮水的脸色过日子。
潮声慢慢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田地里泥土被晚风拂过的轻响,是远处村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夯落潮平,新泥育稻,这片曾经被所有人嫌弃的荒滩,正在所有人的手里,长出最鲜活的希望。
来年的稻花香,已经在风里,悄悄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