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山中小村一下子变的安静下来。
书房里,沐风和小圆四仰八叉地躺在书房地中央,每人手里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书,看得津津有味。沐风那本是《时间》,小圆的是《空间》,两人时不时还对着空气比划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两个中了邪的小道士。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雨点砸在窗户纸上噼啪作响,风声像野兽似的在屋外嘶吼。
“你听,你看——”沐风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小圆,压低声音说道。
小圆翻了个身,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风吹着屋顶,呼啦啦地刮着那些年久失修的破木板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上面,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没有一滴雨水渗进来。
书房里干干爽爽的,连个水渍都没有。
“听什么?看什么?”小圆一脸茫然地转过头。
“看屋顶!”沐风翻了个白眼。
小圆傻愣愣地盯着屋顶看了半天,脖子都仰酸了,最后得出结论:”什么也没有啊,就几块破木板子。”
“你妹的!”沐风腾地坐起来,一把揪住小圆的耳朵,”你没发现吗?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风,屋里一点风和雨都没进来.”
小圆被揪着耳朵,龇牙咧嘴地挣扎了两下,忽然身子一僵——
圆滚滚的身体忽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咦——”他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单音节,像是忽然被人点醒了什么,”确实呢!果然是这样的!”
他抬头死死盯着屋顶那些破木板,眉头拧成了一团:”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沐风松开他的耳朵,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在想……如果风能吹动木板,却吹不进屋里——那说明什么?”
“说明木板挡住了风?”小圆试探性地回答。
“废话。“沐风白了他一眼,”我是说——风能在外面肆虐,却进不来,是因为这个空间的结构把它挡住了。你那本书里不是说,空间是可以被’塑造’的吗?”
小圆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空间》,忽然翻到某一页,眼睛亮了:“对对对!这里写着——空间之势,在于格局。格局既定,风不能入,水不能侵”!
“就是这个!”沐风一拍大腿,“屋顶的木板虽然破了,但它的‘格局’还在——坡度、走向、拼接的方式——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空间,把风雨挡在了外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像《追风身法》里说的——不是对抗风,而是让风从你身边过去。屋顶没有‘挡’风,它只是……给了风一个别的方向。”
小圆呆呆地听着,嘴巴慢慢张开了:“你意思是……屋顶在‘借势’?”
“我不知道。”沐风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可能是。”
两人又同时躺了回去,盯着屋顶发呆。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屋顶的木板依旧咯吱作响,可书房里安安静静的,一滴雨都没落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沐风,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摸到什么东西的边了?”
沐风没回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想到的画面——风从屋顶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也觉得。”
窗外,雨更大了。但那又怎样呢?
——
书房,屋顶上,风很大,雨很急。
屋顶上,几个人静静地坐着。风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雨斜着砸下来,却像是有层看不见的屏障似的,硬生生从他们周围滑开了——没有一滴雨落到身上,没有一丝风能掀动衣角。
花大婶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对毛大爷说道:“老毛,是不是有点急于求成了?他们才多大点孩子,你就让他们接触时间和空间了?那东西……连咱们都是练了多少年才摸到门槛的。”
旁边的苏师娘也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微蹙,目光担忧地投向书房的方向。透过屋顶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下面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躺在地上,对着屋顶指指点点。
毛大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望向远方的夜色。暴雨把远处的山峦吞没在了一片漆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雨幕,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时间啊时间……”他低声说道,声音被风雨盖住了大半,只有身旁的几个人能听见,“我们没有时间了,沐风和小圆更没有时间了。我们……等不起啊。”
花大婶和苏师娘同时沉默了。
毛大爷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初沐府被灭,我们几十个人拼死护着沐风和小圆杀出重围,一路逃到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不是为了让他们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我们是想着,有朝一日,沐风和小圆能成长起来。能……回去。”
花大婶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师娘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衣角,像是在平复什么翻涌的情绪。
“有人在找我们。我们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对方有多强,但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头,透过屋顶的缝隙,看着下面那两个还在争论着“屋顶为什么不漏雨”的孩子。
“他们现在还小,还不懂。但——”毛大爷的眼神忽然变得极深极深,“他们必须够格。”
花大婶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傻鸟那边……”
“那只鸟,”毛大爷的目光闪了闪,“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但它愿意指点那两个孩子,是好事。不管它是什么来历——至少目前,它对孩子们没有恶意。”
苏师娘轻声说道:“可是老毛,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孩子?”毛大爷苦笑了一下,“花大婶踹他们屁股的时候,你心疼。我让他们读书读到半夜,你也心疼。可你想想——如果我们不逼他们,等那些人找到这里的时候,谁来保护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屋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雨声在耳边嘶吼着,像是在催促什么。
良久,花大婶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硬朗:“行。那就练。往死里练。”
苏师娘也抬起了头,轻轻擦了擦眼角,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那我负责给他们做好吃的。练得再狠,也得把身体养好。”
毛大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远方。可就在这时,他眼中忽然掠过一道厉色,声音也陡然变了调——不再是那个和蔼的老头,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统帅。
“全体听令。”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屋顶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花大婶和苏师娘同时站直了身子,脊背绷得笔直。
“从今天起,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部将全力运转,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培养沐风和小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雨夜里。
“琴部主音律感知,练耳辨微,让他们能听见风里藏着什么;棋部主谋局布势,让他们学会在出手之前先看三步;书部主文字载道,把时间和空间的道理刻进骨头里;画部主观形察势,让他们看得见万物之间的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更沉了:
“诗部养气,酒部炼胆,花部识草木之性,茶部修心。八部合一,一年之内,我要他们脱胎换骨。”
——
书房外,暴雨如注。
院墙的阴影里,竹林的深处,甚至连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好多个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是从雨里长出来的一样。八个方向,各个姿态,却在同一瞬间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低头俯首。
雨水顺着他们的衣甲流淌,却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得令。”
声音齐声响起,不高不低,却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穿过雨幕,稳稳地落进毛大爷耳中,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毛大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八个身影,最后又落回了书房的方向。
透过窗户纸,他能看到里面两个小小的剪影——一个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另一个正捧着书翻来翻去,偶尔还挠挠头。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一场怎样的风暴,不知道这八个人将从八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重塑他们的筋骨、血肉和灵魂。
“去吧。”毛大爷只说了两个字。
八个身影同时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雨夜之中,像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一片叶子。
——
书房里,沐风和小圆当然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还在为屋顶为什么不漏雨争得面红耳赤,完全不知道头顶上方几尺之处,几个大人刚刚为他们定下了一条通往风暴中心的路。
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