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楼底层的木门比他想象中更旧。门板是厚榆木的,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身比他拳头还大一圈,锁梁和锁体之间几乎锈成了一整块暗红色的铁疙瘩,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他伸手握了握那把锁——锈层硌着掌心,粗粝而坚实,像握着一块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废铁。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首。这柄匕首是在柳树集花十五文钱买的,铁质粗糙,刀刃只磨了一个大概的锋口,和断剑的铁质完全不能比。他把刃口插入锁梁与锁体之间的缝隙里,试着撬了一下。匕首滑了——锈得太死,缝隙里填满了铁锈的硬壳,刃口根本吃不住力。他又试了第二次,这一次多用了几分力,匕首的刃口在锁梁上刮出了一道白痕,可锁纹丝不动。第三次他换了个角度,把匕首从锁体下方的缝隙插进去向上撬,腕子一翻用了全力——“咔“的一声轻响,不是锁开了,是匕首的刃口崩了一个小米粒大的豁口,一小片铁屑弹飞出去落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他看了看匕首刃口上那个豁口,把它收回了腰间。撬锁这条路走不通,断剑也不在。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西望楼的北侧墙面。
北墙比正面更暗些,暮光从西边照过来,在北墙上投了一大片斜长的阴影。墙面的二层高处有一扇窄窗,窗板半开着,窗框边的木质已经朽烂了,露出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缝隙。窗台离地面约莫一丈多高,墙面上有些凸出的砖棱和裂缝可以借力。他攀上去的时候比在枯禅崖攀岩时轻松了许多,右肩的旧伤在连续几日的愈合之后已经不怎么牵痛了,手指扣住砖缝时掌心新生的嫩皮虽然还发紧,可已经不再渗血。他攀到窗台高度,伸手扳住窗框的边沿,把身体提了上去,侧身钻进了那扇窄窗。
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在他脚下蓬起一团,呛得他偏了偏头,等那层尘雾落下去些才看清楼内的情况。西望楼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底层是一间空阔的厅堂,四壁是裸露的灰砖墙面,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板面上盖了一层均匀的浮灰。几根粗大的木柱从地面直通楼顶,柱身的漆皮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灰黑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厅堂正中有一架木梯通往上层,梯板的厚度比北楼和南楼的都要厚实,可有几级梯板的表面已经朽烂了,露出底下空心的虫蛀孔洞。他踩了踩第一级梯板——“吱呀“一声闷响,木板往下沉了半分,但没有断。他踩着那架木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上一级都要先试探一下受力程度才把全身的重量移过去。到了第二层,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异常。又上了第三层,同样空荡荡的。他下到底层,打算再去检查地面。
走到厅堂中央的时候,他脚下的青石板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嗒“的一声,靴底落下去之后没有那种瓷实的闷响,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回音的空音,像是石板底下是空的。他蹲下来,把那块石板的边缘用手扫开浮灰,又用指节敲了敲周围几块石板的声音做对比——周围的是实心的闷响,这块的声音明显比别处清脆,像一口盖着盖子的小瓮。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干透了的泥灰,但泥灰的质地比周围的灰泥松散,像是被撬开过又填回去的,没有压紧。他用匕首尖顺着那道缝划了一圈,把松动的泥灰剔出来,然后把匕首插进缝里往上撬。石板动了。他用力往上一提,石板被他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方洞,边长约莫两尺见方。一股凉而干燥的风从洞底涌上来,带着石头和旧灰土的气味——和青云观石廊里的那股气息很像。
他探身往里看了一眼。方洞下面是一条竖井,井壁用青砖砌成,每隔一尺左右有一块砖突出一截,像是供人上下用的踏脚坑。井底深处约莫一丈多深的地方有微光透出——不知是油灯还是什么反光物,那光很暗,只在井底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晕。他先把匕首插进腰间,然后侧身钻进方洞,脚先往下探,踩到了第一处凸出的砖棱。砖棱嵌得很牢,他踩上去的时候纹丝不动。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踩,双手扶着井壁的砖面保持平衡,井壁的砖面干燥而粗粝,手感很踏实。下到井底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一间石室的地面。
这间石室比他想象中要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用条石垒砌,条石之间的接缝填着灰泥,灰泥已经干缩了,露出细窄的缝隙。室顶的高度刚好够他站直不碰头,顶上正中嵌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极矮的火苗,像是被人刚刚点着不久。光虽然暗,但足够看清室内的陈设。室内几乎没有别的东西,除了一件位于正中央的巨大木构。
那是一座以榫卯结构拼成的木制装置,高约五尺,宽约四尺,通体用暗色的硬木拼接而成,木料表面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木构的整体形状是一个放大了的“观“字——繁体的“觀“,左边是“雚“的轮廓,右边是“見“的轮廓,左右两侧的笔画之间以榫头错落咬合,整座木构像一副被拆开又拼合的巨大拼图。他走近了两步,看清了更细的结构——“觀“字的右侧“見“字部分,中间留着一个方形的空腔,空腔的轮廓恰好是一枚铜扣的形状。那个形状他见过,在哑钟铜扣的背面刻着的那口无舌钟的轮廓,和这个空腔的形状完全吻合。
他从怀中取出哑钟铜扣,握在掌心里。铜扣的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烫。他走到木构前面,将那枚铜扣的凸面朝内,对着那个空腔缓缓嵌了进去。铜扣落入空腔的瞬间发出一声细脆的“咔嗒“——像是木质结构内部有什么扣件弹了一下。紧接着,整座木构从内部传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榫头与卯眼之间互相滑动时发出的“咯咯咯“的轻响,像是齿轮和榫舌依次咬合又分开,沿着“觀“字的所有笔画走了一遍。木构的左侧“雚“字部分,其中一根横向的榫舌缓缓向侧面滑出,带动了一片木板向上翻起,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龛。暗龛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铁匣。
铁匣比幽玄铜匣小一些,也是一样的暗青色铁质,边角处也覆着一层薄薄的锈,但锈层比铜匣的新一些,像是被放进来的时间比那铜匣晚。他没有急着去拿铁匣,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个灯花。他在暗龛前蹲下来,伸手去取铁匣。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匣面的那一瞬间,头顶竖井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脚步声。极轻,但在这间石室的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靴底踩在楼板上的“嗒“的一声,带着木质楼板受压时特有的那种微颤的余音。脚步声在底层的某个位置停住了,像是走进楼里的人也在听,也在分辨方向。
林惊鸿的手指在铁匣上方悬住了。他没有缩回手,也没有去握匣子。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目光从铁匣表面移到了头顶的竖井出口——那方两尺见方的洞口透着一片暗灰色的天光,洞口边缘有一道模糊的剪影,是那个人站在楼板上的轮廓。那个人也看见了地上的方洞,因为那个轮廓在洞口边缘停住了,像是正低头往下看。林惊鸿屏住了呼吸,身体往石室最暗的角落缓缓移去,背贴上了条石墙壁,把自己嵌进了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看见了头顶那方洞口里探下来的人影——半张脸,模糊的轮廓,逆着天光看不清楚面容。
那个人在洞口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一只在井口打量井底的水面深度的动物。然后那半张轮廓缩回去了,脚步声在底层木板上响了两下,向门口方向移去,然后消失了。门轴“吱呀“一声响了又合上,一切归于寂静。林惊鸿在暗角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楼上没有别的动静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竖井下方,侧耳又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也没有门轴再响。他这才回到木构前面,把铁匣从暗龛中取了出来。铁匣入手比铜匣沉一些,匣面上的锈层被他的掌心一碰就掉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面。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和其余九样东西放在一处。然后他退到石室角落最暗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条石墙壁,在油灯的光影交错里,把铁匣搁在膝头,轻轻翻过了匣面。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