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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殊途

爱恨殊途

木朽而生 著
武侠
类型
1970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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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爱恨殊途木朽而生123 4043字2026年07月05日 11:42

她记得最后一刻的血是烫的。

溅在脸上时,她甚至以为下雨了。可雨不该是腥的。

十岁的沈昭宁趴在死人堆里,死死咬着袖口。一具还带着体温的护卫尸体压在她身上,铁锈味钻进鼻腔,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她睁着眼,从尸体的臂弯缝隙间往外看——黑衣人们检查着横七竖八的马车残骸,用剑尖翻动每一具躯体,像在确认什么。

“没找到。”有人说。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昭宁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她想起一个时辰前,爷爷还坐在马车里剥橘子给她吃。爷爷扮成商人多年,手上有茧,笑起来皱纹堆在眼角,和京城里那个穿着龙袍的老人判若两人。

橘子还没剥完,箭就来了。

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她看见老王叔挡在她身前,胸口被一支黑羽箭贯穿,嘴里涌着血还在喊:“带公主走!快带公主走!”然后爷爷死死抱住她,用身体把她推进马车底下的暗格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爷爷就已提刀跃了出去。

昭宁不记得后面的事了。她只知道自己不知怎么从暗格里滚了出来,被一只手拽住,又被另一只手推进尸体下面。那个推她的人是谁?她不知道。那人没有声音,只有最后一口气,把她塞进去之后便再没动过。

现在,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在靠近。

一步,两步。剑尖挑开一具尸体,发出闷响。

昭宁闭紧眼睛,把袖口咬出了血味。一只脚踩在她身边,近得她能闻到靴子上皮革和泥土的气味。然后是剑尖——冰冷的铁器掀开了压在她身上的那具尸体一角,光透了进来。

她连呼吸都停了。

“这边没有。”

“撤。”

脚步声远去。又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昭宁才敢动。她挣扎着从尸体下爬出来,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跪在一片修罗场中央。而爷爷就倒在马车的旁边。

天已经亮了。

晨光落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出他们死前最后的模样。有人还握着刀,有人保持着扑向同伴的姿势,像是想用后背挡住什么。

她跪在爷爷的身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小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还活着一个。”

昭宁猛地抬头。

一老一少站在不远处。老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袍子,背着个药篓,像是上山采药的寻常老翁。少年比他矮一个头,约莫十三岁模样,腰间别着一把小剑,正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师父,她身上都是血。”

“血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还活着。”老人蹲下来,打量着她。那双眼睛很老很老了,老到像是看过了世间所有的生死,所以格外温和。他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干瘦、粗糙,指节突出。

“孩子,你还能走吗?”

昭宁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四周的尸体。

她摇了摇头。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了。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想留在爷爷身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哪里去。

老人沉默片刻后,对少年道。“云山,背她。”

叫云山的少年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蹲了下来。他回头看了昭宁一眼,道:“上来。”

昭宁没有动。

少年等了几息,突然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昭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总算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昭宁被他扛在肩上,脸朝下,看着地面一点点往后退。血迹、尸体、散落的箭矢,都在往后退。她突然想起爷爷最后那句没听清的话,拼命回想,终于拼凑出了几个字。

爷爷说的是:“别出来。”

可是她出来了。

她活下来了。

眼泪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砸在少年后背的青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少年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老人走在最前面,也没有回头。

山路很长,拐过一道弯又是另一道弯。昭宁不知道自己被扛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山林越来越密,人迹越来越罕,到最后只听得到鸟叫声了。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青灰色。

少年在一处断崖前停下了。

“师父,到了。”

老人转过身来,看了昭宁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很普通的、看一个孩子的那种目光。

“从今天起,这是你的家了。”他说。

昭宁从少年肩上抬起头,透过泪眼和血污,看见雾气中露出几间竹屋的轮廓。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门前有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

这片大陆上,有十六国并立,有百年的世家与皇权,有无数人想争的天下。

而这里,是某个连地图都不配标注的褶皱里。

是沈昭宁接下来七年,被称为“家”的地方。

第二章

七年,足够一株槐树开出八次花,也足够两个孩子长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山中岁月悠长,日复一日,本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光景。但那个黄昏,昭宁记得格外清楚——因为那天师兄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衣袍上全是血。

她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褥,远远看见山道上出现一个踉跄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迷路的猎户,再近些才认出是师兄。他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比他还大的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暗色的痕迹。

“师兄!”昭宁扔了被褥跑过去,跑到近前才看清他怀里是什么。

是一只鸟。

不,不是鸟。它太大了,蜷缩在阿琢怀里依然拖到了地面,双翼半垂着,羽毛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青灰色,像深秋时山巅最远处那一抹将暗未暗的天色。它的头歪在一侧,眼睛半阖着,眼睑下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光。胸口的羽毛被血浸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别碰它的翅膀。”云山的声音有些哑,额上全是汗,“右边翅膀断了,骨头露出来了。”

昭宁手忙脚乱地去敲门,师父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去拿药。

那天夜里,竹屋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昭宁帮着打下手,端水递药,看师兄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竹片固定那只巨鸟折断的翅骨。

“这是什么鸟?”昭宁小声问。

师父在灯下磨着一味药,头也没抬:“不是鸟。是鹏。”

昭宁愣住了。她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字。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师父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血肉模糊的大鸟,道:“那是书里写的。这一只,大概飞不了那么远。”

云山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条纱布系好,然后伸手,轻轻地、极轻地,拂了拂那鹏鸟额前一缕凌乱的绒毛。

鹏鸟养伤的日子,阿琢变得比从前沉默了几分。他把那只鹏安置在柴房里,每日换药、喂食,风雨不误。鹏的伤太重,头几天几乎不能动弹,只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云山也不强求,把肉和水放在它够得到的地方,便退出去,从不多做停留。

渐渐地,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淡了。

第十天,鹏第一次主动吃了云山放在手心的肉。昭宁躲在门后偷看,看见阿琢蹲在那里,手掌摊开,掌心里托着几条切碎的鲜肉。鹏低下长长的脖颈,尖喙轻轻叼起一条,仰头吞下,然后又叼一条。云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昭宁捂住嘴,笑得眉眼弯弯,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鹏的翅膀好得很慢。竹片固定了整整两个多月才拆下来,拆下来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它才能颤颤巍巍地扇动几下。云山每天带它到院子里练习,一开始只是让它站在地上扑扇翅膀,

到了第五个月,鹏终于能飞了。

那一天也是黄昏。云山站在院子里,把鹏托在手臂上——它已经长得太大了,站在他手臂上时翅膀展开几乎占了半个院子。云山仰头看着它,说道:“走吧。”

鹏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云山道:“你属于天上。”

鹏似听懂他的话,它忽然振翅,巨大的双翼掀起一阵风,把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吹得满地都是。它拔地而起,像一支青灰色的箭,直直射入云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化成一个细小的黑点,融进了暮色里。

云山站在原地,仰着头,一直看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

鹏离开后,云山与昭宁都有一丝失落,常不经意的望向天边一眼。

这一天两人如往常一样做着事,突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谷上空。它飞得极高,高到只剩一个影子,只有那声鸣叫穿透云层落下来——清越、悠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九天之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山谷里。

那叫声很特别。不是鹰隼的尖厉,也不是鹤唳的凄清,而是一种昭宁从没在任何鸟兽身上听过的声音。像是风穿过千山万壑后发出的回响。云山与昭宁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朝天上望去。

云山更是高兴的吹出了一声长哨与鸣叫呼应。

一鸣,一哨。

一上,一下。

一应一和间,天地辽阔,万物有灵。

可山中岁月催人快,不知从哪天起,他的肩膀忽然就宽了,个子猛地蹿上去,站在竹屋前伸手就能够到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二十岁的云山———已经是玉树临风般的青年。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微抿时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但若他笑起来,那双眼睛里就像化开的春水,冷淡尽褪,只剩温润。

昭宁第一次意识到师兄长得好看,是到山里的第四年。

那天她在溪边洗衣服,师兄从山上背柴下来,经过溪对岸,脱了外衫擦汗。日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照出少年日渐分明的锁骨和手臂上紧实的线条。她愣了一瞬,然后飞快低下头,把一件白衫揉得皱巴巴。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云山浑然不觉,隔着溪水喊她:“师妹,师父说今晚吃鱼,你去摸两条?”

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再说昭宁。

十岁时她被云山扛在肩上,轻得像只猫,面黄肌瘦,只剩一双眼睛大得惊人。山中日子清苦,但师父会采药换粮,云山会打猎捕鱼,她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出两年,便像被春雨浇过的笋,一节一节地拔高。十四岁时已经到云山下巴,十五岁齐他眉峰,十六岁——十六岁的沈昭宁站在老槐树下踮脚够一片叶子,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我来。”云山站在她身后,抬手替她摘下那片叶子,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他的下颌。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

昭宁长相秀丽,肤白如玉,是那种上等羊脂玉般的温润白腻。杏眼微挑,睫毛浓密如小扇,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绯红,不必点胭脂便已好看。最动人的是她眉间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像是谁用笔尖特意点上去的,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灵秀。

云山曾有一回盯着那颗痣看了太久,被师父敲了一记脑袋:“看什么看,背你的剑诀。”

他耳根红了,嘴上却不认:“徒儿在看她脸上是不是沾了灰。”

昭宁在旁边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有了莫名的悸动。

七年的朝夕相处,情愫是慢慢长出来的,像山中那些不知名的藤蔓,起初只是贴着地皮的一抹绿,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面墙。

木朽而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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