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骑马的随从,清一色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骑在马上的姿态笔直而矜贵。他远远地看见了朱恒,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在距离朱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了一礼。
“少主,家主命我来接您回家。”
朱恒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起一角。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云山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王叔。”朱恒的声音很平静,“家中有什么事吗?”
中年文士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简陋的竹屋、院子里的草药、屋檐下晾着的剑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少主在此处……已有两年了。家中事务繁多,家主年事已高,急需少主回去主持大局。”
他说得很委婉,但朱恒听懂了。
不是“接”,是“召”。不是“回去看看”,是“回来担责”。
他沉默了很久。
朱恒终于转过身来。
他先看了云山一眼。云山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不是告别,也不是认可,而是两个兄弟之间不需要解释的懂得。
然后朱恒看向昭宁。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还是温润的,还是克制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在石板下的泉水,拼命地想往外冒。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看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师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我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昭宁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朱恒笑了笑。然后朝师父的住处走去。
师父正站在门槛内,没有出门相送的意思,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不知站了多久。
朱恒在门槛外跪了下去。
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时,眉间沾了一点尘土。
“师父。”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弟子不孝,不能在山中侍奉终老了。”
师父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札,递了过去。
“你的剑法还有兵法学了个囫囵吞枣,后面的路数我都写在这里了。”老人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回去之后,别忘了练。”
朱恒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师父又说:“外面的事,师父管不了。但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朱恒的肩头,望向远处的山峦,“这座山谷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朱恒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把那本手札贴身收好,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
他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马蹄声渐渐远了。
朱恒的身影在山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丛密林遮住,再也看不见。
昭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晒衣裳时用的木夹子,指节泛白。
云山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山道上的尘土缓缓落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只盘旋在高空的鹏,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穿透云层,落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不散。
云山仰起头,看了片刻,没有吹哨。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回应鹏的呼唤。
朱恒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门前的灯笼照着朱红的柱子和石狮子,仆人们鱼贯而出,牵马的牵马、提灯的提灯,一切都规规矩矩,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朱恒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走进那道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大门,月白色的衣袍在满府锦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正堂里灯火通明。
几位朝中亲信已经候着了。他的祖父——当今皇帝的亲兄弟、老宁王朱煜——坐在上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锐利如鹰。看见朱恒进来,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那一身朴素的衣袍到晒得微黑的肤色,再到眉宇间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的神色,一一看过,微微颔首。
“回来了。”
“孙儿给祖父请安。”朱恒跪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宁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坐下。
接下来的谈话,几位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两年大陆上的风云变幻摊在朱恒面前,像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舆图。
原来这座大陆上十六国并立的局面,已经在悄然松动。
北方的魏国近年崛起了一位铁腕君主,厉兵秣马,吞并了周边三个小国,兵锋直指中原。西边的秦国也不甘示弱,与燕国暗中结盟,一东一西,呈钳形之势虎视眈眈。而朱恒所在的梁国,正处于这两大势力夹缝之中,位置最富庶,也最危险。
“燕国已经在我边境屯兵十万,”一人声音低沉,“说是演武,实则是试探。朝廷里吵成了一锅粥,主战主和各执一词,陛下迟迟下不了决心。”
“不是下不了决心,”一人冷笑了一声,“是手里没有可用的人。满朝文武,会打仗的老的老、死的死,剩下的那些,纸上谈兵还行,真上了战场,怕是连军旗都扛不稳。”
老宁王一直没有说话。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堂安静下来。
“恒儿,你在山上两年,顾老都教了你什么?”
朱恒抬起头,迎上祖父的目光。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不是问剑法学了多少,也不是问武功长了多少,而是问那本手札里写着的、比剑术更珍贵的东西。
“排兵布阵,进退之法,”朱恒一字一句地说,“攻守之势,用兵之道。”
“还有呢?”
朱恒顿了一下,想起师父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山顶看云的时候,老人指着天边变幻的风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所谓兵法,不过是人心。读懂了人心,就读懂了天下。”
他把这句话复述了出来。
老宁王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是欣慰,像是一个押了重注的赌徒,终于看到了骰子落定的那一刻。
“好。”老人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给他。
朱恒接过来展开,一眼便看见了那上面鲜红的玺印——是皇帝的用印。折子上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边境不宁,急需选派将才统军御敌,老宁王举荐自己的孙儿朱恒为镇北将军,率三万兵马驻守雁门关。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老当年隐姓埋名之前,”老宁王的声音慢悠悠地,像是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有个绰号,叫‘神策将军’。他带兵三十余年,从无败绩,先帝曾御笔亲题‘用兵如神’四字赐他。后来他厌倦了朝堂,挂印离去,改名换姓,隐居山中。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了,朝中那些年轻人,怕是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朱恒攥紧了怀中那本手札。
原来师父教他的那些阵法、那些进退、那些攻守之道,不是师父闲来无事的消遣,原来祖父当年把他送去那座山谷,不只是为了学一身武艺——武艺只是面子,统军之道才是里子。
而他,用了两年,才真正明白。
“爷爷,”朱恒抬起头,“为什么是我?”
老宁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是我的孙儿,”老人终于说,“因为梁国需要一个会打仗的将军,——更因为,”他顿了一下,“这场仗,总要有人去打,有些爷爷无法完成的心愿,我要我的孙儿为我达成。”
“你是宁王府的嫡长孙,有些担子,旁人替不了。”老宁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自己想清楚。”
朱恒没有想太久。
他跪下来,正正当当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愿往,只是未曾真正领军征战,怕经验不足。让祖父担心。”
老宁王目含深意,抚了抚须:“放心,爷爷都会安排好,让你建功立业。”
朱恒听到爷爷已有安排,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虽自信。但不会自大的以为学了两年兵法,就可以征战沙场,毕竟战场阵仗还需要经验。而他还停留在纸上谈兵,那么多军士的生命,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不足而有闪失。
那一夜,朱恒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本薄薄的手札,窗外的月光和山谷里的并无不同。他提起笔,想写一封信,写了很多遍,又都撕了。
最后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上面写着四个字——
勿念。保重。
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但他知道这封信该寄往何处。只是那座山谷太深了,深到没有信使能找到,深到这封信可能永远都不会被送出去。
所以他只是把它收好,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他不再是山谷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他是梁国的镇北将军,是宁王府的嫡长孙,是即将率领三万兵马去面对一场不知生死之战的人。
而那个叫沈昭宁的女子,和那个叫云山的师兄,从此刻起,只会出现在他梦里。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朱恒忽然在山谷外的那座驿站里停了一下。他想起临行前顾师父说的那句话——“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这座山谷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头。
马蹄声起,烟尘散去,官道上的车辙印一路向北。那个方向,是雁门关,是边境线,是即将燃起战火的远方。
而身后的山谷里,露水正从老槐树的叶子上滑落,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站在竹屋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