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和山谷里完全不同。
山谷的风是软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边关的风却是硬的,裹着黄沙和铁锈的气味,刮过来的时候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剐着脸皮。
不知不觉朱恒已在边关待了一年。
一年前的朱恒,眉目清秀如画中之人,温润如玉,不沾风霜。如今他二十有一,眉骨显得更高了,颧骨的线条也分明了一些,不是瘦,是那种被朔风和日夜不息的思虑打磨出来的棱角。肤色深了不少,唇边偶尔会冒出胡茬,不再是山谷里那个连衣褶都要抚平的少年郎了。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黑白分明,不笑的时候沉静如水,笑的时候——他笑得少了,但偶尔与手下将士说笑时,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依然温润,只是底下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那是见过生死、担过责任之后才有的沉,像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却比从前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一年来,大规模的战事并未爆发。
燕国在边境屯了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却始终没有大举进犯。双方像两头对峙的野兽,龇着牙,低吼着,试探着,但谁也没有率先扑上来。小规模的冲突倒是发生了四五次——燕国的骑兵偶尔越过边境劫掠,梁国的巡逻队与之交战,互有死伤。
朱恒第一次上战场,是在到边关的第二个月。
那是一场遭遇战。燕国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突袭了边境的一个村庄,朱恒率五百轻骑驰援。赶到时村庄已经燃起了大火,燕军正在撤退,他下令追击,在旷野上追出二十余里,斩首百余级,夺回了被掳走的百姓和牲畜。
回营之后,他独自坐在帐中,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浑身血液都沸腾过后的余震,是杀过人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那上面有别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他用了一整夜来平复。
第二天清晨,照常升帐点卯,与几位老将商议军务,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天晚上,他在手札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杀敌一百三十七,救回百姓二百零四人。吾之双手,自此不同。
那本手札是师父给的,原本写满了阵法和兵法要义,如今空白处已经被朱恒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心得填满了大半。他在实战中验证师父所授,又在实战中发现新的问题,再回到手札中寻找答案,找不到的,就自己琢磨、推演、总结。几位跟随他祖父多年的老将起初对这个二十岁的“娃娃将军”不以为然,相处几个月后,态度渐渐变了。
京城那边,关于朱恒的消息被祖父润色了不少。老宁王深知朝堂之上舆论的重要,每次战报送到兵部之前,都会着人细细打磨一番。“击退燕军三百骑,斩首百余级”到了京城就变成了“大破燕军于雁门关外,斩获无算”;“坚守城池,敌不得入”就变成了“以寡敌众,威震北疆”。
他是当年神策将军的徒弟。更是不胫而走。
朱恒在边关读到邸报上关于自己的事迹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邸报折好塞进抽屉里。他没有阻止祖父,因为他知道这些“战功”不是给他自己挣的——是给宁王府挣的,是给梁国朝堂上那些主战派挣的,是给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战争挣的底气。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有来。
边关的一年,改变的不仅是他的容貌,更是他的心。
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是留给那座山谷的。
每当月明星稀的夜晚,边关的旷野上万籁俱寂,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呜呜咽咽地响,像谁在哭。朱恒会独自登上城楼,倚着冰冷的石垛口,望向南方的天空。
月亮是一样的月亮。在山谷里看,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被枝叶筛成碎银,落在三个人围坐的石桌上。在边关看,月亮悬在旷野之上,又大又圆又冷,照得荒原如同白昼,每一丛枯草都看得分明。
他望着月亮,心里会浮起一个问题——
“师姐,师兄,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猜,云山大概在劈柴,或者在练剑,那个人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有规律,像刻在石板上一样。昭宁大概在晒草药,或者在老槐树下发呆,她发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眉间那颗朱砂痣会微微蹙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猜着猜着,就会不自觉地弯一下嘴角。
然后笑意很快消散,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知道,他猜的这些,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山谷里的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在遥远北方的城楼上,有一个人正对着月亮,想着他们。
他会在这种时候,低声哼几句曲子。没有词,只是调子,悠悠的,像山谷里的溪水声,又像鹏鸟在高空盘旋时的鸣叫。哼完之后,他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回到营帐,继续看地图,继续批军报,继续做他的镇北将军。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山谷里,故事也在继续。
朱恒走后,山谷仿佛静了很多。
起初的几天,她总是习惯性地朝石凳那边看一眼,好像朱恒还会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抬起头对她笑一下。
石凳上只有落叶。
云山比她沉默。但也仅仅是沉默而已——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所以昭宁看不出他心里的波澜。
第八天,昭宁主动提起了朱恒。
“师兄,你说朱师弟现在在干什么呢?”
云山正在擦剑,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怎么知道。”
“他家里……会让他再回来吗?”
云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昭宁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奈。
“不会了。”
“那我们……能去看他吗?”
云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剑收回鞘中,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鹏,没有云,只是一片空洞洞的蓝。
“昭宁,”他忽然叫她的大名,没有加“师妹”,“你想下山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昭宁被他说中了心事,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坦然了。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片天空。
“是。我想出去看看。”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我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
想知道的太多了,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想知道那个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家”到底在哪里。这些问题从前被山谷的宁静压着,像石头压着野草的种子,不见天日,却一直在暗暗生长。朱恒的离开像是一双手,把那块石头搬开了一条缝,那些压了多年的种子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云山沉默了很久。
“我去跟师父说。”
昭宁猛地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
“嗯。”云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我答应过你,要陪你找到亲人还有家。”
师父那边,比他们预想的要容易。
那天晚上,云山走进竹屋,在师父面前站了很久,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师父先说了话。
“想去就去吧。”
云山一愣。
“你们两个,心思都已飞到了山外。”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留在这山谷里憋闷着。不如放你们出去走走,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云山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师父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子。灯光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情感。
“云山,”师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山下不比山上。人心复杂,世事险恶。你带着昭宁,要处处小心。”
“徒儿知道。”
师父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云山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老了,守不了你们一辈子了。”
云山的脚步顿住了,有些怅然若失。
院子里,昭宁正蹲在老槐树下等他,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手上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草药,紧张得把叶子都揉碎了。
“怎么样?师父怎么说?”
云山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哪怕去的是龙潭虎穴,他也认了。
“收拾东西,”他说,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明天一早,下山。”
昭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太亮了,比月光亮,比星光亮,亮得云山不得不移开目光,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片。
他转过身,朝自己屋里走去,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欢呼——是昭宁把那一把碎草药抛向了空中,绿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场小小的、绿色的雨。
然后高兴地跑去师父那里献起了殷勤。
也被师父叮嘱了一番,并交给了她不少银两。让他们在外头不会受钱粮之困。
明天开始,他们就要离开这座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谷,去往那个广阔而陌生的世界。
云山不知道外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会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这一夜,山谷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昭宁把衣裳收了一遍又一遍,叠好了又打开,打开又叠好,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忽然有些恍惚。她在这座山谷里住了九年,九年的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明天,这条河就要汇入更大的江湖了。
她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不管前面是什么,师兄会一直陪着她。这个念头让她心安。
而隔壁的屋里,云山正在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几次。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山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能听见昭宁屋里偶尔传来的细碎的声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终于闭上。
梦里,他看见一只鹏,从山谷上空飞过,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鸣叫。他仰起头,想吹哨回应,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吹不出声音来。
那只鹏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了云的尽头。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雀跃——
“师兄,我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