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到京城,千里之遥。
昭宁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她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的野花要比一比颜色,集市上的糖人要凑过去看老匠人怎么吹,连客栈门口拴着的驴她都要多看两眼,说“师兄你看这驴的睫毛好长”。云山起初还应她几句,后来索性由着她,只在她跑得太远的时候伸手一拽,把她拉回身边。
“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我就是看看。”
“看完了?走了。”
昭宁噘了噘嘴,但还是乖乖跟上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云山没听清,也没问。
路上的小麻烦不是没有。
经过青州地界时,遇上了一伙剪径的毛贼,七八个人从林子里跳出来,举着锄头和柴刀,喊的是“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昭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师兄身后躲。云山连剑都没拔,脚尖挑起地上一根树枝,握在手里,三招两式便把那些人打得东倒西歪。最后一个毛贼跪在地上求饶,云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昭宁从云山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伙人连滚带爬地逃进林子,眼睛亮晶晶的,心跳还没平复,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师兄,你好厉害。”
其实昭宁也能打跑他们,但就是觉得要师兄保护。
这一路上,昭宁越来越习惯依赖云山了。从前在山谷里,事事都有师父在,云山虽然照顾她,却也不至于事事包办。可出了山谷之后不一样了,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有时候会莫名地慌——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听不懂的口音,那些夜里客栈外头传来的莫名其妙的声响,都会让她不安。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去找师兄。
他在。他总是在。
点菜的时候,他知道她爱吃什么;住店的时候,他会挑最安全的房间给她;下雨的时候,他的伞永远先撑到她头顶上。他不太说话,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下面。
昭宁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师兄,她一个人走这条路,能走多远?
大概连第一个镇子都走不出去吧。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羞耻,又有些隐秘的甜蜜。羞耻的是自己太没用了,甜蜜的是——她不需要一个人走。
云山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他以前跟师父下过几次山,最远到过山脚下的大镇,买过药,换过粮,对山外的世界算不上陌生。但那些都是短途的、有目的的事务,办完就回山,从不逗留。如今带着昭宁长途跋涉,一路上的吃住行都要操心,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
只是他不肯让昭宁看出来。
他习惯走在昭宁的外侧——习惯在进店之前先扫一遍周围的人;习惯在夜里醒来一两次,听听隔壁的动静。这些都是师父教过的,从前他觉得是多余的谨慎,现在才明白,当你身边有了一个要保护的人,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至于路上那些看向他们的目光——
实在是太多了。
昭宁生得实在太出挑。即使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不施粉黛,依然掩不住那种天然去雕饰的丽质。眉间那颗朱砂痣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走在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会多看两眼,剩下的两个是瞎子。
那些目光,云山都看在眼里。
男人的目光分几种。有的直勾勾的,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贪婪;有的偷偷摸摸的,看一眼就移开,移开又忍不住再看;有的是纯粹的欣赏,看了之后还会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叹造物主的手艺。
云山发现自己很享受后者。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甚至会不动声色地走得更近一些,近到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这种小心思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但就是控制不住。
至于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目光——他会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昭宁,或者冷冷地回望过去,直到对方先移开眼睛。他练剑多年,眼风里带着剑意,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住的。
这一路上,这些事情处理起来,他还算得心应手。
直到那一天。
那是在距离京城大约还有半天路程的地方。
官道旁有一家店,孤零零地立在岔路口,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这种店在沿途很常见,专供赶路的商旅歇脚打尖,粗茶淡饭,填饱肚子而已。
昭宁走了一上午的路,正觉得又饿又渴,看见这家店便拉了拉阿琢的袖子:“师兄,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
云山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家店,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点了头。
两人掀开粗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四五张桌子,一半空着。角落里坐着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埋头吃面,面前摊着一个小包袱,看不出装了些什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标准的商人式笑容,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云山要了两碗面,一碟酱菜,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昭宁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等面上来,嘴里还在念叨刚才路过的那片野花田:“师兄你看见没有,那片紫色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真好看……”
云山“嗯”了一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店堂。
小二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放在桌上。云山注意到一个细节——小二放下面碗的时候,目光在昭宁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有两三息的时间,然后移开,转身走了。
这不奇怪。一路上见多了。
奇怪的是——小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太对。
云山心里微微一凛。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一种本能的警觉像一根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余光却一直跟着那个小二。小二回到柜台后面,凑到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掌柜听了,目光也朝这边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看见美色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云山太熟悉了——直勾勾的、带着贪欲的、或者假装不经意的偷瞄。他这一路上处理过无数次了,已经分辨得出。
掌柜和小二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他们的眼神更沉,更静,不像在看一个“好看的姑娘”,而像在确认一件什么东西。那种审视的、带着某种目的的打量,让云山的后背微微发凉。
昭宁浑然不觉,正在跟碗里的面条作斗争,吸溜吸溜地吃得欢快。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太斯文。但却可爱。
他把自己碗里的几片肉夹到昭宁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每日例行的公事。
“师兄你吃嘛,别都给我。”
“不爱吃。”他随口说了一句假话。
昭宁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也不戳穿,笑眯眯地把肉吃了。
云山一边吃面,一边在心里快速地转着念头。
这家店的位置只离京城半日路程,并不是什么荒郊野外,怎敢在此开黑店。
小二和掌柜刚才的交流太刻意了。如果是寻常客人,谁会特意凑到掌柜耳边去说什么?除非——除非他们在这个路口等的,就是某一种人。某一种特定的、值得他们注意的人。
昭宁。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云山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不对。昭宁的身世是个谜,但那是九年前的事了。九年过去,一个十岁的女孩长成了十九岁的女子,容貌变化极大,就算当年有人见过她,现在也不可能一眼认出来。除非有什么明显的、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特征——
眉间那颗朱砂痣。
云山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柜台方向。掌柜正在低头拨算盘,不再看他这边。小二进了后厨,也没有再出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像是他的错觉。
但云山知道不是。
“吃饱了?”他问昭宁。
昭宁擦了擦嘴,满足地叹了口气:“饱了。”
“走了。”
“这么快?我刚吃完,让我歇一盏茶的功夫嘛——”
“路上歇。”云山已经站了起来,把铜板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了剑。
昭宁见他神情与平时不同,便不再撒娇,乖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掀开门帘走出店外,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云山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云山的步伐没有加快,速度没有变化,面色如常地带着昭宁沿着官道往前走。走出大约半里地,确认那家店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小树林后面,他才忽然伸手,握住了昭宁的手腕。
“师兄?”昭宁被他握得一愣,低头看了看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从此刻起,”阿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不要离开我身边超过三步。”
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她还没搞清楚状况——而是因为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
“怎么了?”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云山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远处的那片小树林安安静静的,鸟叫声都没有。
“没什么,”他说,“但愿是我多心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昭宁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交叠在脚下。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远处有农夫在弯腰劳作,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寻常,像是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
两人已走到了京城门楼下,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云山向身后望了一眼,心道,但愿是自己多虑了。他并不惧危险。他只是担心身边的人。除了师父,她已是自己的唯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