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第一个感觉是——疼。身体有一种陌生的、酸软的、像被碾压过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然后她感觉到了腰上的重量。
一只手臂,稳稳地环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热的,干燥的,像一只烧得恰到好处的暖炉。她顺着手臂看过去,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眉骨如山,睫毛如扇,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浅痕终于舒展了,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了两岁,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少年。
是师兄。也是她的夫君了。
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酒意,眼泪,那个带着酒气的吻,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时她浑身战栗,他低声叫她名字时声音,还有最后他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的感觉。
她咬了他的肩膀。
很用力。
现在他的肩头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青紫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昭宁看见那个牙印,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锁骨,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蜷在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个卷。
她偷偷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挪,想趁他还没醒的时候先起来。腰上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不重,但坚定,像一截温暖的锁链,把她牢牢地锁在原地。
“咬了我就想溜?”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像一把没调好弦的琴,低沉而慵懒。
昭宁浑身一僵。
云山睁开眼,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但底下的光已经亮了。他看着怀里这个把自己缩成虾米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旋,不动了。
“师兄……”昭宁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小又软又慌乱,“你……你先放开我,我要起来……”
“不放。”
“……你无赖。”
“嗯。”他应得理直气壮。
昭宁无言以对,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那颗心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面被不急不缓敲响的鼓,一下一下地传进她的耳朵里,传到她的心口,让她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慌了。
因为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在变快。
原来他不是不紧张,只是比她藏得好。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谁都没有说话。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窗外的街上已经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辘辘声,京城的一天开始了。而这间小小的客房里,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流得很慢很慢。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昭宁轻轻地动了动,从他胸口探出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不经意的扫一眼,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微乱的鬓发,泛红的脸颊,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滴血,还有那双杏眼里还没散尽的水光。
他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一下头,耳根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昭宁看见了。
她忽然不怕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耳廓,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她指腹下烫得惊人。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脸,却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耳廓滑到下颌,滑到那颗她从未注意过的、藏在颌角的小痣。
“这颗痣,”她轻声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以前没有离这么近。”云山的声音有些紧。
昭宁的手指停在那颗痣上,目光从他的下颌移到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眼底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山看着那个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在她眉间那颗朱砂痣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起来吧,”他说,声音还是有些哑,“再不起来,今天哪儿都去不了了。”
昭宁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脸又红了,一把推开他,裹着被子滚到了床的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他。
云山被她的反应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也不再逗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气喝了两杯,才把喉咙里那股燥意压下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昭宁在穿衣裳。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今天真的哪儿都去不了了。
等昭宁收拾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杏眼,还是眉间那颗朱砂痣,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眼波?是神态?还是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镜子里的人眼角眉梢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胭脂,不是粉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艳色,像一朵花苞在夜里悄悄地绽开了,第二天清晨对着日光,自己都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她想起昨夜,脸上又是一阵烧。
云山来到了她的身后。
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交汇。
那一瞬间,昭宁知道了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看他的眼神。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像做贼一样,看一眼就飞快地移开,怕被他发现,又怕他永远都不会发现。现在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他落在自己肩头的目光,忽然不想躲了。她就那样坦然地、光明正大地、认认真真地,看着镜中的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像是把昨夜的一切——那些交缠的呼吸,那些颤抖的呢喃,那些汗水与眼泪混合的咸涩——都酿成了一坛酒,封在了眼底,只给他一个人看。
云山在镜中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工夫。但他看懂了。他的耳根又红了,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梳子,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替她梳起了头发。梳齿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一些他还不太会用语言表达的话。
昭宁闭着眼睛,感受着梳齿划过头发时细密的触感,嘴角微微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