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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爱恨殊途木朽而生123 2681字2026年07月12日 21:17

云山在宁王府待了大约一个时辰。

宁王比他想象的要老,也要锐利。满头白发,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老人没有问什么出格的问题,只是和他聊了聊师父的近况,又让人带他在王府的花园里转了一圈。表面上是“叙旧”,实际上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面试——他在观察云山的谈吐、气度、见识。

云山知道这一点,所以话不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漏。宁王最后笑了一下,说:“顾老头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不差。”然后便让人送他出来。

马车上,云山一直在想宁王今天的用意。不是恶意,但也不是纯粹的善意。那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在物色可用之人,在掂量他的分量,在为将来某一天也许会用得上他做准备。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昭宁。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云山跳下车,快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他扫了一眼——昭宁不在靠窗的位置。他上楼,推开房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已经凉了,说明她起了有一阵子了。他皱了皱眉,转身下楼,问掌柜的:“和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呢?”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抬起头道:“好像跟着两位妇人上了轿子”

云山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重,但很突然,像是一面鼓被人毫无征兆地敲了一记。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往上淹,快得来不及反应。

他走出客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长街。街上人来人往——

他忙返回客房查看,目光落在了窗边那张桌子上。看到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昭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认得她的字。

“师兄,我去见我母亲了。等我。”

云山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那张纸攥在掌心,攥得指节泛白,纸被揉皱了,又被展开,又被揉皱。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叫,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母亲——她什么时候找到母亲了?她母亲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不等他回来?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不对。哪里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师父教过他,越是在慌乱的时候,越要把脑子里的那根弦绷紧。他松开那张纸,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开始问。

他跑问掌柜妇人长什么样,掌柜说不上来,只说“普普通通,记不清了”。

云山跑到了街上,问了每一个可能看到那顶轿子的人。有人说是往城南门去了,有人说好像是往东拐了,有人说没注意。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他又接上了一次又一次,像一条被人牵着线的风筝,拼命地飞,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已经远去的影子。最后反应过来,跑到城外当初歇息的那个茶铺。那你早已化作了一堆灰烬。灰烬上还飘着一丝淡淡青烟。

天黑的时候,他坐在城南一座石桥的栏杆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京城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藏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低哑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的温度和铁锈的腥味。

云山把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纸条。他把它拿出来,在月光下展开,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墨迹被汗水和体温洇开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

“师兄,我去见我母亲了。等我。”

他没有哭。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只是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怀中,然后从石桥上站起来。他有些恨宁王,也在恨自己,为何不带着昭宁一起去?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桥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柄被遗落在旷野上的剑。

而在这座巨大城池的某个角落,一顶灰蓝色的小轿早已出了城门,消失在南方的夜色里。轿中的姑娘紧紧攥着裙角,眼眶里盈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她在想,就是去见久违的母亲一眼,就回来找他,不会让他久等。而这一等就是数年。

边关不知何故。燕国大军退去。

朱恒回京那日,万人空巷。

京城百姓翘首以盼,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从城门到皇城的十里长街。彩绸扎的牌楼从街头搭到街尾,锣鼓班子一拨接一拨,茶楼酒肆全部爆满,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日上三竿,城门洞开。

朱恒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银甲白袍,腰悬长剑,日光落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一年多的边关风霜把他的轮廓削得更深了,眉骨高耸,下颌如刀裁,肤色比从前深了许多,那双眼睛却还是从前的样子——黑白分明,沉静如水,只是眼底多了一层经了生死之后才有的沉稳。

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靖边大军,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百姓们沸腾了。

“朱将军!”“朱将军万胜!”“宁王千岁!”呼喊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夹杂着锣鼓声、鞭炮声、孩童的尖叫和妇人的欢呼。有姑娘把手中的绢帕抛向马队,有老人举着酒碗颤巍巍地要敬将军一杯,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朝朱恒挥手。

朱恒端坐马上,面容平静,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百姓的热情,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失礼又不显轻浮的姿态。一年的将军生涯已经教会了他如何在万众瞩目下保持分寸。

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在找两个人。

他知道云山和昭宁在京城。边关的军报里夹着祖父的信,寥寥数语:“顾老之徒已至京城,一男一女,男的名云山,女的名昭宁。”他读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昭宁。沈昭宁。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年,以为压得够深了,结果只是看到这两个字,所有的防线就全部崩塌。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想师兄和师姐。只是这样。

大军行至朱雀大街,朱恒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间茶馆的二楼窗口,半隐在帘子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头发有些凌乱,下颌布满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柄被遗忘在角落里生了锈的剑。

师兄。

朱恒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印象中的云山,永远是利落的、挺拔的、像山间青松一样清隽的人。衣袍永远整洁,头发永远束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锐气。眼前这个人——他瘦了,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圈下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那双从前总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朱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朝那个窗口微微侧了侧头,想喊一声“师兄”,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看见了师兄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但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一丝温暖的笑意,只有一种让他从骨子里发冷的、灰蒙蒙的、像死灰一样的东西。

云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了帘子后面。

朱恒坐在马上,周围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阳光灿烂得刺眼,锣鼓喧天得震耳。但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砸得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出事了。

木朽而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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