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入城的仪式结束后,朱恒在宫门口下了马,进宫面圣,接受皇帝的嘉奖。金殿上,皇帝亲手将一柄玉如意交到他手中,口谕褒奖,赏赐无数。百官拱手道贺,赞他“少年英雄”“国之栋梁”。朱恒跪在金阶之下,一一行礼,言语得体,进退有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从皇宫出来,他没有回宁王府,甚至没有卸下铠甲,径直策马奔向那间客栈。
他推开客栈的门时,夕阳正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大堂染成一片昏黄。掌柜的认得他——不,不是认得,是吓傻了。镇北大将军、宁王嫡孙,一身银甲白袍地站在自家客栈门口,饶是在京城开了几十年店的掌柜,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将、将军。”
朱恒没有理会任何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他在那间客房门前站了一瞬,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门没锁。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蓝。云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窗外,背对着门。他的姿势和朱恒在朱雀大街上看到的一样——半倚着窗框,一只手垂在膝上,另一只手搁在窗台上,手指间捏着一张纸,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师兄。”
朱恒的声音有些哑。他走进屋里,站在阿琢身后,目光落在那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上。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等我”两个字写得很重,重到墨迹渗过了纸背。
朱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师兄会是那副形容枯槁的样子,为什么他没有在人群中欢呼,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因为昭宁不见了。他最重要的那个人,不见了。
“多久了?”
云山没有说话。
朱恒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
“半个月。”云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让朱恒的心又揪了一下——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干涩、沙哑、没有一丝活气,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过水、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两个字。
半个月。
也就是说,云山以这副模样,在京城里找了半个月,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半个月,在每一个月明的夜晚望着月亮坐了半个月。朱恒想起自己半个月前还在边关的营帐里,想着等回了京城,三个人终于可以像从前在山谷里那样,围坐在一起喝酒下棋。他甚至还让手下带了一罐边关的野蜂蜜回来,想给昭宁尝尝。
而那时候,昭宁已经不见了。
“查到了什么?”朱恒的声音也哑了。
云山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一顶轿子,灰蓝色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满街都是,就这些。”
朱恒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师兄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都面朝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我会找到她的。”朱恒说。
云山终于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向朱恒。
借着微弱的烛光,朱恒看清了那张脸——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兄。那张曾经清隽如剑的脸,此刻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唇色发白,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一片。最让朱恒心寒的是那双眼睛——那双从前总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眼底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绝望的东西,沉沉地压着,像一潭死水。
但就在云山看向他的那一刻,那潭死水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希望。是一种更狠的、更烈的东西。
“我知道你会。”云山说。
朱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回去,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师兄手里,一杯自己端着一口气喝干了。
“从明天开始,”朱恒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军中的利落,“我调王府的人手去查。京城方圆五百里,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条路,都翻一遍。”
“还有那些小店。”云山忽然说,声音比之前有了些力气。
“什么小店?”
云山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来的路上,有一家野店。掌柜和小二看昭宁的眼神不对——不是看美色的那种,是在认人。”他睁开眼,看向朱恒,“那个店,是专门设在路上找人的。找的就是她。”
朱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找她?这么多年?”
“她母亲。”云山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看着上面那两个字,“昭宁写的是‘等我’,她说她去见母亲了。”
朱恒提着的心放了一半。道:“是他母亲接走就好”,会把九年来欠她的都补给她。她不会伤害她,不会让她受苦。甚至——”他顿了一下,“她可能比我们更能保护好她。”
云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所以,”朱恒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昭宁现在是安全的。她没有危险,没有受苦。她只是……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云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有了活人才有的温度。
“她不会有事。”朱恒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笃定,“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她的母亲。一个找了女儿九年的母亲,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的女儿。”
云山沉默着
“你现在这副样子,她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
“她走之前给你留了字,写的是‘等我’。她让你等她,不是让你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朱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想见的师兄,是那个站在老槐树下吹哨的人,是那个能在三招之内把人打趴下的人,是那个——”他顿了一下,“是那个给她做兔毛手套的人。不是现在这个,瘦得跟鬼一样、坐在窗边发呆、连饭都不吃的人。”
云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稳如磐石,握剑的时候从不颤抖。指节泛白,微微发着抖。
“她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朱恒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近乎残忍的温柔,“她会心疼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云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比刚才更甚。他想起昭宁从前看他受伤时那副慌张的样子——不过是一道浅浅的剑伤,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转,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箱,嘴里念叨着“你怎么不小心一点”。那时候他觉得她又傻又可爱,一道小伤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现在他知道了。如果你真的在乎一个人,对方身上再小的伤口,在你眼里都是血淋淋的。
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云山喝了口水把水杯放下,拿起昭宁落下的桃木簪。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揣进了怀里。
看到师兄已被自己说动。
朱恒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昭宁的身世一直是个谜,他也只知道她是在一场伏击中被师兄救下的。她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一直在找昭宁——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昭宁的来历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一个能在梁国境内遍布眼线、持续寻找九年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我会查。”朱恒说,“不管她母亲是谁,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把她找出来。”
云山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又冷,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座京城照得如同白昼。
朱恒在客栈坐到了深夜,陪师兄喝了两壶酒。说是陪,其实是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喝,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口移过来,又移过去,酒壶里的酒见了底,烛台上的蜡泪堆成了小山。
朱恒要他随自己一起去宁王府。云山哪里也不会去。他要在这里等昭宁回来。他怕昭宁回来看不到他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