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多了一丝审视。
他没有问许青怎么知道的,而是将茶盏缓缓放在身旁的石台上,轻轻拍了拍手。
“许总旗,你在京城查案的手法很神奇。你的武道底子极薄,但你的悟性不差。
你习惯用脑子拆解动作,能很快把别人的发力方式转化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机械模仿,这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炼形武者。
赵莽教了你五天刀,只给你演示了一遍劈刀和格挡的发力要领,没有人给你喂招,没有人给你拆招,你就能在脑子里把一整套刀路完整地走一遍。
这份推演能力,是我生平仅见。”
许青握紧刀柄,忽然明白了灰衣人说这番话的目的。
他在试探……他想确认许青的武学天赋到底是什么性质。
是死记硬背的模仿,还是能在脑海中自行推演新招数、构建刀路攻防逻辑的推演能力?
这种能力比任何苦练都更罕见,因为它意味着许青无需反复被喂招就能在脑中与想象中的对手对练,而“先生”对这一点极其在意。
“你拿律法拆解案情,拿拆解动作拆解刀法。你只是没有把它们用在同一件事上。”灰衣人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在湖州待不了多久,今天正好有空,不如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接我一剑。”
这句话并非邀请,是命令。
许青知道,如果自己接不住这一剑,不仅自己会死在这里,他身后的所有人质以及同伴,全都会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横在身前,重心下沉,后背绷紧,肩胛骨收紧。
赵莽教他的所有基本功,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这一个姿势里。
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盯着灰衣人的手,迅速在脑海中推演对方可能出剑的线路。灰衣人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只兔毫盏。
许青却注意到,他右手托底,左手扶沿,手指修长稳定,手腕却松松地垂着。
这是握剑的姿势。
他把茶盏当剑握,许青在心中飞速推演:右手托底意味着剑尖朝下,出手时必是反撩,从左下往右上斜撩,目标应该是他的喉咙;
左手扶沿不是扶,是随时准备松开。
他必须在剑尖挑到喉咙之前做出预判。
灰衣人手掌一翻,茶盏脱手飞出的瞬间,一道极细极薄的剑刃从盏底弹出,剑身不过两指宽,刃薄如纸,在烛火下几乎透明。
剑尖从左下往右上斜撩,直取许青的喉咙。
许青后发先至。他没有格挡,赵莽教过他,面对速度远胜于自己的对手,格挡只会被震飞。
他在灰衣人动的那一瞬间侧身闪避,同时双手握刀,用赵莽教他的劈刀发力方式,从右上往左下斜劈。
厉飞霜在旁边看到他的刀路走向,瞳孔骤然收缩。
许青没有正面迎击,也没有被动格挡,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刁钻的角度切入灰衣人的剑路内侧,
刀锋从对方的剑脊上方三寸处斜插进去,用自己的刀身去破坏对方的剑路轨迹。
这不是赵莽教他的招数,赵莽从来没有教过他这种针对软剑的反制手法。
这是他在前世法学院模拟法庭上学到的东西。
对方律师提出一个看似完美的论证,你不用去反驳他的结论,你只需要在他论证的中间环节插进一个反例,整个论证链条就会不攻自破。
他把同样的逻辑用在了剑法上:灰衣人的剑是“论证”,他的刀是“反例”。
对方的剑路从下往上走弧线,他在弧线的最高点之前截断它,整个剑路就会失去平衡。
刀剑相交,许青的刀锋准确地拍在灰衣人的剑脊上。
灰衣人的剑身极薄极轻,被许青用整条后背发力的重刀一拍拍得往外荡开,剑尖偏转了至少两寸,从许青左肩上方掠过,剑气削断了他肩头的一片衣料,但没有伤到皮肉。
灰衣人收剑,他的剑缩回茶盏底部,重新变成一只普通的茶盏。
他端着茶盏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只学了五天刀,就能在实战中用脑子推演对手的剑路,用最经济的方式化解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的试探,这份推演天赋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一个层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方才那一剑我只用了不到一成内力,没有施展任何剑招。你能接下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悟性。”
“湖州府衙里坐着我的人,南镇抚司的增援明早才到,你们在这里多待一晚,就会多一批人来抓你们。
不过你既然能接下我的剑……我给你一夜的时间,明天天亮之前,带着人质离开梅坞。
天亮之后,我会亲自来追。我追到你们,人质归我;你们跑掉了,梅坞归你。”
灰衣人转身往甬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的刀法没有名字。刚才那一刀,以刀破剑,不在力量在角度,不在速度在预判。
我活了五十年,在江湖上见过无数刀客,没有人用过这种刀法。你如果愿意,就叫它‘破剑式’。”
灰衣人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只留下那只兔毫盏搁在石台上,茶虽凉透,但盏口仍然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茶香。
厉飞霜盯着那条黑暗的甬道,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良久,松开了银链,弯腰解开沈寒舟那间囚室门上的铁栅栏插销。
囚室和之前关人质的囚室不同,里面没有稻草堆,没有破毛毯,只有一张石床和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石床上放着一口落满灰尘的旧刀,刀鞘上刻着一排古拙的铭文,和她自己的刀身上的铭文完全一致。
刀身拔出鞘,刃口仍然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捧着那把刀,像是捧着一段被尘封了三年的时光,从刀鞘内侧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羊皮纸。
是沈寒舟留下的情报,纸面上列着“先生”在京城、江州和湖州三地的情报网络架构和全部铜扣持有者的代号清单。
原来三年前沈寒舟就已经查到了复社情报网的详细节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送出这份情报。
他在被发现之前把刀和情报藏在了囚室里,用囚徒的身份作为最后的掩护。
这间囚室从来不是他的牢房,是他给自己选的墓穴。
许青收刀入鞘。他的右臂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刀的反震而微微发抖,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高手、真正的生死一线,而他没有逃,没有躲,他接住了。
虽然只是一剑,虽然对方只用了不到一成内力,但他知道自己跨过了那道门槛。
从凡人到武者的心理门槛。
“撤。”他说,“天快亮了。”
黎明之前,专案司房的人带着全部人质撤离了梅坞。
贺老六背着虚弱的儿子,冯敬尧的儿子紧紧跟在周平身后,其他人质互相搀扶着排成一列,在厉飞霜和赵莽的护卫下穿过茶园,往官道方向走去。
许青最后一个离开,站在茶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隐藏在山谷中的黑暗据点。
地下囚室的铁板已经重新盖上,兔毫盏还搁在石台上,茶已经彻底凉了。
但沈寒舟留下的刀和情报,此刻正背在厉飞霜的背上,那把等了三年才等到归宿的刀,将在接下来的京城决战中成为扳倒“先生”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的刀法也需要一个名字,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命名自己的刀。
刚才那种将法律逻辑映射为刀法推演、从对手的剑路推导反制路径的思维方法,
本质上是对律法条文的活学活用,用规则制衡力量,用智慧弥补武道根基,用对手的剑招本身来击败对手。
律法不是武器,但律法的思维可以成为一种刀法。
这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决定叫它“律引刀”。
以后他每破一个案子,就往这套刀法里加一招,每一招的灵感都来自他在查案过程中面对过的敌人,每一种来自敌人的力量都会被他吸收并转化为破敌的刀路。
他转身大步追上队伍,心中已经有了下一阶段的行动方向。
梅坞的人质已救出,但“先生”跑了。
天亮之前他必须赶在南镇抚司的增援到来之前把人质安全转移,同时将沈寒舟的情报和目前所有案件线索串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