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仪站在他身侧，紫红脸膛上的酒意尚未全消，可此刻那双老眼里已没了半分醉态，只剩下凌厉的审度。
公孙摩云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场中央。
田七笑眯眯地抄着手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江别鹤负手而立，在月光下越发显得飘逸出尘，面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神色依旧挂得端端正正，无愧于江南大侠之称。
龙啸云站在众人最前面，脸色复杂。
龙小云缩在他身后，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瞧什么热闹瞧得正起劲。
林仙儿也在人群之中，她被几个丫鬟搀扶着，身上披了一件素白的斗篷，长发散在肩头，脸色苍白，眼睫低垂，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柔弱模样。
可尽管如此，这副病弱美人的模样也足够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眼球。
而被这群人团团围在正中的，只有一个人。
李寻欢。
他已不复今日上午跨入厅堂时那副从容模样了。
他整个人颓然地坐倒在地上，背靠着一截折断的廊柱，双腿微微蜷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鬓边的几缕灰白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可他即便沦落至此，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却依旧没有半分慌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紧跟着，赵正义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这话不是说给李寻欢听的，而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诸位，其实赵某与江大侠早已查得一清二楚，这梅花盗的真正身份不是旁人——”
他顿了顿，猛地抬手一指坐在地上的李寻欢，声若洪钟：
“正是这个表面道貌岸然、实则邪恶至极的李寻欢！”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刚刚赶到的年轻子弟们瞪大了眼睛，有的不敢相信，有的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毕竟李寻欢在江湖上本身就是离经叛道的色鬼，说他是梅花盗也合情合理……吧？
赵正义继续说：
“今日晚间此贼潜入林姑娘的小楼，图谋不轨。他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江大侠早已识破了他的真面目，预先设下了埋伏。我等亲眼撞见他行凶，当场人赃并获！他见事情败露，竟丧心病狂，想要鱼死网破，幸得我等联手将其制住，才没有叫他得逞！”
他说这番话时正气凛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江别鹤在一旁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平和，却字字如刀：
“不错。江某数日前便已收到确切的线报，这梅花盗的真实身份其实便是李寻欢假冒。只是碍于此人与龙四爷的兄弟之情，江某一直未曾声张，正心中思忖如何对付此獠，却没想到他今日竟然会主动前来兴云庄，只怕是冲着林姑娘的美貌和那数家共筹的金银财宝而来，所以江某便和赵大侠在暗中布置，等他露出马脚。今夜他果然按捺不住闯入了林姑娘的闺阁。若非我等早有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龙小云从龙啸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脸上满是焦急和不敢置信。
他扯着龙啸云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演得像极了：
“不可能！李叔叔绝不是那样的人！爹，你说话呀，李叔叔是你的结义兄弟，你不会也相信这种话吧？”
龙啸云站在那里，左看看赵正义，右看看江别鹤，又低头看看坐在地上的李寻欢，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双拳紧握，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做着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这幅模样当真是演得入木三分，把一个重情重义的豪杰夹在兄弟情与正义之间的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林仙儿也在这一刻轻轻抬起眼睫，声音柔弱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恐惧：
“龙四爷，难道你宁愿相信你的兄弟，也不愿相信在场这么多英雄豪杰吗？今夜他闯入我的楼内，欲行不轨，在座诸位都是亲眼所见。连江大侠都说了，你也不信吗？”
江别鹤负手而立，淡淡地看了龙啸云一眼，语气虽轻，却暗藏锋芒：
“龙四爷，江某素来敬重你的为人，可莫要一时糊涂，与邪人奸徒走到了一起。”
龙啸云站在那里，满脸为难，左顾右盼，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当真是又心疼又敬佩——
龙四爷果然太重情义了，事到如今还在维护自己的兄弟。
可是，李寻欢却忽然笑了。
即便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即便满身尘土狼狈不堪，他依然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龙啸云，声音平静：
“大哥，不必演了。”
龙啸云的脸色微微一僵。
“方才若不是你假意上前阻拦，实则封我去路，我又怎会被他们制住、点了穴道？”
李寻欢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这几年在江湖上行走，听说了不少的事情，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当年我出关返程，仇家勾结了关外三凶伏击我，我拼死斩杀一十九个敌人却终究还是力不能抵，就在这个时候你正好路过救了我，那时我感激你，认为你是真英雄、真好汉，可就在三年前，我才方得知原来关外三凶另有一个中原的结义兄弟，名叫风从虎，善使一杆银枪。”
他话没说完，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尤其是龙啸云，更是难看的不得了。
没错，他龙啸云就善使一杆银枪！
李寻欢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无非是已经认定当年他被仇家勾结了关外三凶伏击这件事情，兴许也和龙啸云有关系。
但龙啸云却选择了在最后关头帮助李寻欢。
如此一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风从虎消失了，而多了一个义薄云天、家财万贯的龙四爷，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而李寻欢那时候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识人不清。
这么一看，确实如此。
难怪城外清风山上的那伙贼寇能横行无忌，原来本就与龙啸云有瓜葛。
王英、李逵、董平那三个人在青州地界上烧杀抢掠这么多年，龙啸云若是真心想除他们，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
可他没有。
非但没有，今天晚上还和江别鹤等人勾结起来害自己的结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