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想着等攒够了钱，等儿子娶了媳妇，自己一定要去外头看看，哪怕只走到城外那座山上看一眼也好。
他一直都想知道那座山的后面是什么。
可他到底没有去成。
先是娃没了，病死的。
后来媳妇也走了，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头子别等了，你想去就去看看吧。
但他却没再想过走的事了。
后来他从前的朋友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只剩下他和这个面摊还守着这条夜晚寂静的小巷。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认的命。
也许是有人告诉他，那座山的后面还是一座山。
也许是在某一个和今天差不多的夜晚，他一个人收了摊子，坐在空荡荡的竹棚里。
他不想回家。
因为家里没有人再等他吃饭，没有人再等他带糖回去，也没有人会提着半壶酒、带些酒馆里便宜卖的烂烀肉来找他喝一杯。
……
老头子回过神时，面已经在碗里了。
他端着面碗慢慢走到那张桌子前，轻轻放在三个人旁边，又慢吞吞地走回灶台后头。
他坐在那张坐了几十年的矮凳上，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面，夹了两块豆腐干，剥了一个茶叶蛋，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嚼着面，听着那边三个人的笑声和碰碗声，觉得今天这碗面吃着格外有滋味。
他甚至悄悄地想，要是明天晚上这三个人也来，那该多好。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
老头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三个人，此刻全都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酒碗歪倒了，碗底没喝完的酒顺着桌缝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老头子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碗筷差点摔在地上。
他踉跄着走过去，伸手推了推最边上那个小胡子，推不动。
又推了推那个少年，还是推不动。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膝盖也开始发软。
一碗面，一壶酒，茶叶蛋，豆腐干——这些东西能把人吃死吗？
他在这里开了四十多年的店，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四十多年，从没有过。
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把什么东西弄错了？
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把坏了的肉放进去了？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冷，整个人哆嗦得像筛糠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猥琐的大笑声忽然从巷子深处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子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又矮又瘦的汉子从黑暗中窜了出来，这人大概三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袍子，不像是中原人的打扮。
他耳朵上挂着两个大金环，鼻子上也穿了一个，在灯笼的微光下明晃晃地闪着。
他笑得前仰后合，捧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跺着脚，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
“李寻欢啊李寻欢！陆小凤啊陆小凤！”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尖又哑。
“没想到你们两个也有今天！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八散之二，竟被我天狼子给毒倒了！哈哈哈！”
天狼子？
老头子不知道是谁。
但李寻欢和陆小凤的大名，他以前是听客人们说过的！
尤其是李寻欢，还是本地龙四爷的结拜兄弟，他怎会不知？
只是没想到，李寻欢和陆小凤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今夜居然会在他的面馆里吃饭。
可是……
可是他们此刻竟被人害了！
天狼子好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恶狠狠地盯着趴在桌上的那三个人，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和贪婪：
“老仙的神药果然名不虚传！中了我星宿派的腐心散，就是给你们十条命，也别想活着！杀了你们，我天狼子就能名扬天下！回去还能讨得仙儿姑娘的欢心，哈哈哈哈！也不枉费老子蛰伏了这么久！”
老头子听得魂飞魄散。
毒？
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自己一直都守在面摊上，却从头到尾毫无察觉。
他惊恐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灶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看那个自称天狼子的西域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天狼子大步朝那三人走去，满脸狞笑。
老头子看着他走近那三个大名鼎鼎的客人，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一步迈了出去，挡在了三人前面。
他手里攥着那根搅面用的长筷子，干瘦佝偻的身子在细雨中瑟瑟发抖，可他竟然没有后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执拗，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回到那个光着脚和玩伴们举着木剑发誓要当大侠的下午。
此刻，那根长筷子就是他的剑！
他的身体在抖，手在抖，可他挡在前面不肯让开。
天狼子斜着眼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老家伙，你找死。”
他说着便抬手，五指成爪，带起一股腥风，直取老头子的咽喉。
然后，一道白光划破了雨幕。
是刀！
是一柄飞刀！
小李飞刀！长三寸七分，薄而窄，快得连雨丝都没有来得及躲开。
天狼子的手离老头子的咽喉还有三尺，飞刀便已经到了。
刀尖从他的掌心穿入，手背穿出，带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
笃！
飞刀连着他的手掌一起钉在了旁边铺子的木墙上，将他整个人挂在那里，晃晃悠悠，惨嚎不已。
血顺着刀身淌下来，在雨水中很快就被冲淡了。
老头子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身后，三个人已经从桌上缓缓坐了起来，神色清明，哪里有半分中了毒的样子。
陆小凤站起来，走到老头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老头的身子还在抖，肩膀又瘦又硬，摸上去全是骨头。
陆小凤叹了口气，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老人家，你若在五十年前肯出江湖，一定是个好汉。”
老头子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陆小凤。
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盈满了热泪，在油灯下亮晶晶地打着转。
好汉？
英雄好汉？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闷雷砸在他心上，把他几十年来麻木的日子炸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