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去。
一个少年从甬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身上的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沉稳如山;
一个三十来岁,潇洒不羁。
正是薛存孝、李寻欢与陆小凤。
帘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黑衣死士们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哗啦啦地站起身来,兵刃出鞘,严阵以待。
数十柄刀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将三人团团围住。
帘后的女人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帘子的缝隙,落在李寻欢身上。
那一瞬间,帘上的珠宝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帘后那个人的变化——她的呼吸乱了。
哪怕只是一瞬。
沉默,对峙。
过了许久,帘后的女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幽,然后她只说了一个字。
“杀。”
数十个黑衣死士如同被按下了机括的傀儡,齐齐扑了上来。
刀光剑影在石厅中炸开,喊杀声震得火把都跟着晃了一晃。
薛存孝没有等身后两人出手。
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跟他们说好——
这些人,全是他的。
他提刀迎上,横刀在火光下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五虎断门刀的刚猛杀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
白虎跳涧!刀光如猛虎跃出深涧,一刀将一个黑衣人当胸劈开,血溅石壁。
一啸风生!刀风过处,两颗人头同时飞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晃了一晃才轰然倒下。
跟着是剪扑自如,伏象胜狮……招招势不可挡。
每一招都是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有去无回。
他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刀身,刀锋所过之处,连石壁都被刀风刮出了一道道白痕。
二十多个死士,转眼间便倒了一地。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当胸碎裂,没有一个还在喘气。
薛存孝站在尸堆当中,浑身浴血,脸上也溅满了血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冷冷地望向帘后的那个人。
李寻欢和陆小凤从头到尾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甬道口,静静地看完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脸上只有一种深深的沉默。
薛存孝迈过地上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帘子。
珠宝在他眼前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手中的刀还在往下滴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身滑到刀尖,在火光下凝成一颗殷红的珠子,然后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跟着,他一刀挥出!
金丝断裂,珠宝四溅,那道层层叠叠的帘子被一刀斩断,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帘后的人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
在帘子被斩断的同一瞬间,她整个人如鬼魅般扑了出来,身形飘忽,速度快得惊人,一只手五指如钩,直取薛存孝的咽喉。
可她没有碰到薛存孝。
因为李寻欢忽然身形一晃,挡在了薛存孝身前。
他不闪不避,不招不架,甚至没有抬手,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锋利的手爪朝自己的咽喉抓来。
这般毫无防备,哪怕他是李寻欢也必死无疑!
可是,李寻欢没有死。
只因为那只手停住了,停在离他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
那五根手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指尖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只手的主人死死地盯着李寻欢的脸!
那双原本冰冷狠厉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
她的浑身都在颤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李寻欢、陆小凤、薛存孝三人,此刻也终于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这位真正的梅花盗。
——林诗音。
白日里的林诗音是端庄的龙夫人,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偶尔从屏风后传出一两句冷言冷语,已足以让人面色微变。
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女人,眼中没有半分端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怨与疯狂。
李寻欢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林诗音,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林诗音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流泪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爱恨交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样更多。
许久,她忽然倒退了两步,身子踉踉跄跄地退回到石座前,整个人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低着头,声音从散落的发丝间传出来,带着一丝凄惨的自嘲:
“你到底还是想到了。”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
“我本没有想到,也不愿意想。但我现在知道林仙儿不是真正的梅花盗。而从一开始想要把我引回青州的人也从来不是林仙儿,而是你。”
林诗音抬起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不错。我许久没见你了,你也不打算回来了。我若不用这样的法子,怎么能把你引回来?怎么才能再见你一面?像你这样的大英雄,若不是为了所谓的大义,又怎会再回来看一眼我这种深闺怨妇?”
这番话当真石破天惊。
陆小凤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两撇小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半晌才咂吧出一句话来:
“闹了半天,江湖上这么大的风波,死了这么多人,竟……竟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没有人回答他。
李寻欢没有,林诗音也没有。
他们的目光纠缠在一起,旁人的话已经进不了他们的耳朵了。
“你为了见我,就不惜造下这么多杀孽。”
李寻欢的声音微微发颤。
“值吗?”
林诗音忽然发狂般地抬起头来!
那张一向端庄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从嗓子里撕扯出来:
“没有值不值,只有我想不想!你不要给我讲你以前那些大道理,我听不懂,也不会听!我只知道我心里爱着你!”
李寻欢苦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悲哀:
“可在你的爱里,是否还有仇恨?那些被梅花盗所杀、所害之人……恐怕头一个,便是当初杀害姨丈的人吧。也许是我的错,当初我选择了逃避。但我不逃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逃避,你是否还会报仇?你是否能为了爱放下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