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喝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笑嘻嘻的声音。
“这位大哥,借桌,借桌!”
嗓音略带顽气,脆生生的,听着年纪不大。
薛存孝抬眼一瞧,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乖机灵的小乞丐。
头上歪歪斜斜扣着一顶破皮帽,身上的衣裳打满了补丁,补丁上又摞着补丁,黑乎乎油腻腻的,也不知多久没洗过。
脸上糊满黑灰,只露出一双漆黑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桌上的酒菜,那双眼睛倒是灵动透亮。
乍一看就是个寻常丐帮弟子,所以才没人当回事,但仔细一瞧,却怎么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小乞丐
小乞丐不等薛存孝回话,自顾拉过一条长凳,大剌剌坐了半边屁股,伸手就抓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外头那些英雄好汉,个个伸长脖子盼着总舵主现身,好似见着了便能改天换地。”
小乞丐一边嚼花生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下巴朝人群方向扬了扬。
“偏偏阁下安坐不动,倒是稀奇。”
薛存孝顿了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小乞丐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淡淡道:
“你不也一样。”
小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那张黑乎乎的脏脸极不相称:
“我?我只是丐帮里最卑微的小乞丐,哪有资格跟大人物说话。”
他凑过来一点,声音压低了,神秘兮兮的。
“倒是你——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刚才我都看见了。”
薛存孝搁下酒杯:
“你看见什么了?”
“我都看见了。”
小乞丐眨了眨眼,眼珠子里闪着狡黠的光。
“丐帮的长老鲁有脚,对你是毕恭毕敬。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有身份的人。只是其他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不晓得你的身份。一旦晓得,必定石破天惊。我说的是不是?”
薛存孝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笑非笑。
“可能吧。”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声音平平淡淡的、
“他们如果知道我的身份,说不定还会杀我呢。”
小乞丐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双黑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里头的好奇心几乎要溢出来,上半身又往桌面上凑了半寸:“真的?”
薛存孝没回话,端着酒杯看杯中酒液荡起的细纹。
“到时候便知道了。”
小乞丐见他兴致不高,倒也不急。
笑嘻嘻地往椅背上一靠,然后就大大方方地吃了起来。
薛存孝夹什么菜,他也跟着夹什么菜,薛存孝喝酒,他也端碗抿一口——然后被辣得直吐舌头。
薛存孝没理他,他也不尴尬,边吃边开始点评。
“这盘葱烧海参,发得过了头,咬下去软塌塌的,一嘴腥味儿。可惜了,要是在葱油里多炝半盏茶的功夫,味道能上一个台阶,失败!”
薛存孝夹了一筷子海参,没说话。
小乞丐又夹起一块醋鱼,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
“这醋鱼也差点意思。鱼是鲜的,可醋汁调得太厚,把鱼的甜味全盖住了。这厨子八成不是江浙人,没吃过正经西湖醋鱼,失败!”
薛存孝自顾自喝酒。
“还有这道烧鸡——你闻闻,桂皮放多了,把八角和陈皮的味道全压住了。火候倒是还行,皮脆肉嫩,可惜竟毁在一把桂皮上,失败中的失败!”
小乞丐啧啧摇头,筷子又伸向下一盘。
他口齿伶俐,侃侃而谈,点评得头头是道。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几桌的客人频频往这边侧目,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嫌弃——
这是哪来的小叫花子?
吃白食还挑三拣四?
把人家百花楼的酒菜说得一文不值,好大的口气!
小乞丐浑然不觉,继续数落着桌上每一道菜。
不远处,红花会那几桌上,骆冰正端着茶碗与文泰来说话。
小乞丐的声音飘过来,她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先是扫了扫那个唾沫横飞的小叫花子,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乞丐嘴里说出来的,倒真不像是信口胡诌。
每道菜的毛病都说得有板有眼,分明是个懂吃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乞丐旁边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停了半息。
那人正在喝酒,对身旁小乞丐的聒噪充耳不闻,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骆冰收回目光,低头啜了口茶,没说什么。
邙山派那桌,吕四娘也微微侧目。
她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在小乞丐身上停了片刻,同样闪过一瞬的疑惑——
这小乞丐言辞虽然粗鄙,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见识分明不俗。
可看他的打扮,确实是最低等的丐帮弟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资格进百花楼?
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阿珂也扭头看了一眼,嘴一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了回去。
一个小叫花子罢了,也值得大惊小怪?
这百花大会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鲁有脚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高台附近,正与几位丐帮长老说话。
他远远看见薛存孝桌前多了个小乞丐,眉头微微一皱。
这人是谁?
他在丐帮中地位不低,洛阳总舵的大小弟子他个个面熟,却从未见过这个小叫花子。
他张了张嘴,正要上前盘问——
就在这时候,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主楼方向传来,声如洪钟,震得满场杯盏轻轻作响。
“诸位都已到齐了吗?为何还不开坛饮酒!”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顿时精神大振。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已极的大汉大步流星走来。
三十余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高鼻阔口,颇有风霜之色,却掩不住那一股睥睨天下的豪雄气概。
不是别人,正是北丐帮帮主乔峰!
“帮主!”
哗啦一声,满场起码站起来了大半。
丐帮弟子自然是齐齐起身,其余各门各派的江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拱手抱拳。
有人叫“乔帮主”,有人喊“北乔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场中那些平日里谁也不服的刺头们,此刻一个个都规规矩矩,脸上写满了敬重。
乔峰大步走到高台中央,双手抱拳,朝四面八方回了一礼,笑声爽朗:
“诸位好汉,远道而来,乔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