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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牵马少女小阿觅

骁觅寻沈思淇想123 5200字2026年08月05日 12:00

小孟除了剑,还喜欢沾酒品茶,琴棋书画,古筝乐器,木石雕刻,都略有涉及。

马家村的晨时,从一碗茶开始的,小阿寻蹲在灶房门口。

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刚泡好的春茶,茶汤黄绿,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还没喝,只是捧着,让碗里的温热,透过手掌渗进皮肤里。

茶是去年的陈茶,存了一冬,香气有些散了,但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像山里的日子,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小孟喝茶的习惯是,从马邓洋那里学来的。

马邓洋喝茶不讲究,一把粗茶,一壶开水,泡开了便喝,从不挑茶叶的好坏。

但小阿寻喝茶的样子很认真,捧着碗,先闻一闻,再吹一吹,抿一小口,含在嘴里片刻,才慢慢咽下去。

孟翊寻小时候不懂,觉得喝口水而已,何必这么麻烦。

后来喝得多了,才慢慢品出其中的滋味,茶虽是可以用来解渴,是用来品的。

就像日子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过的。

除了茶,小孟还沾点酒。

酒是村里自酿的高粱,米酒与果酒,度数不高,入口绵软,口感香甜,带一股甜味,营养也丰富。

逢年过节,走访亲友,马邓洋会让小孟,喝上两三杯,糯米,高梁,果露酒。

小阿寻喝酒,不像喝茶那样慢,端起来一饮半杯,然后再饮而尽,辣得直咧嘴。

惹得张许菱笑骂他:“猴急。”

他嘿嘿一笑,抹抹嘴,也不辩解。

小阿寻其实品不出酒的好坏,只是喜欢那种香甜的感觉。

天不那么高、地不那么厚、山不那么远、人不那么陌、一切都近了些,亲了些。

古筝是小阿寻,跟梁家的,梁韵菁学的。

梁韵菁有一架古筝,是她从南嵘城,带进山的,桐木面板,红木雁柱,音色清越。

她教他认弦,教他指法,教他弹简单的曲子。

小孟学得不快,但很用心。

练过半年,也能弹一完整的,绿水长流曲了,当然是他自己觉得完整,在梁韵菁听来,大概只是刚入门。

但小孟不在意,弹给自己听,给小阿缨听,给阿汪听,给山中的鸟雀听,那也够了。

棋是和水家,水钟碧学的,水钟碧的棋艺不高,但下棋很有耐心,每一步都想很久。

孟翊寻的棋艺也不咋样,但他有一样长处,记性好。

水钟碧走过的棋路,他看一遍便能记住,下次再遇到类似的局面,便知道怎么应对。

水钟碧说他“有灵性”,小孟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觉得下棋像打仗,像攻城一样。

每一颗棋子都是一个兵,排兵布阵,攻城略地,赢了固然欢喜,输了也不气馁,再来一局便是。

木石雕刻,是小阿寻的独活,他喜欢从山中,捡些奇形怪状的木头和石头,拿回屋中,用刻刀慢慢地雕。

雕得最多的是剑、木剑、石人、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摆了一窗台。

有的雕得像,有的雕得不像,有的雕到一半,觉得不好便先放着。

小马缨说孟不务正业,张许菱说孟很是手巧,马邓洋说是一门手艺,马家村乡邻都很喜欢小孟。

小阿寻雕刻的小物件,还给养母张许菱,给三妹马缨,给大哥马牵顺,还有些乡亲都送过。

只是有一次从山上,带回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放在小孟的桌子上,石头的形状,像一柄没有开锋的剑。

他雕了八天八夜,雕出了石中剑。

小阿寻将石剑,送给养父马邓洋,马族长握在手中,端详半晌点了点头。

将石剑放在正堂的条案上,与香炉并排摆在一起。

这些喜好,与兴趣,在外人看来,也许是游手好闲的事情。

一个放牛的少年,学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花。

可孟翊寻觉得,人活着,这一世,不能只为了内耗,花钱贪色,要不然无聊的,会像废物一般无趣。

山中的日子像水长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四季变换。

若不做些自己喜欢之事,有意思的事,时光便像一杯白水,寡淡无味,空无多彩。

茶、酒、琴、棋、雕、是往这杯水中加的佐料,不多,但有了它们,日子便有了丰富的滋味。

小孟将碗中最一口茶饮下,站起身,将粗陶碗,放在灶台边。

阿汪从狗窝中跑出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一摇,还笑一笑。

小阿寻弯腰,摸了摸阿汪的头上,阿汪伸出舌头舔他的手,他满手都是口水了。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剑,走到院中。

小孟握紧木剑,开始耍剑,现在的练法,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凭着感觉挥、刺、劈、削、捅。

他的剑法不漂亮,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很认真的练,每一剑都挥得很用力,每一剑都刺得很专注。

汗珠从他的额头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滴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练了半个时辰,收剑,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汪趴在一旁,歪着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你练了这么久,也没见你练出什么名堂。”

孟翊寻没有理它,将木剑靠在墙边,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了几口。

今天天气好,日头中适,天上有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准备去放牛了。

另一边,雪赫城,袁家庄。

回忆中,袁惠觅的父母也是武林中人,因为,为南境一些弱势百姓,对抗摩池为首的七煞魔教。

得罪了摩池教主,而遭报复死于七煞。

袁惠觅站在庄门口,手中牵着马的缰绳。

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身量不高,但很壮实,四腿长粗,蹄子又大又圆,适合走山路。

马背上搭着一副藤条马鞍,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换洗衣裳、干粮和水囊。

马屁股上,还挂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笼中用棉絮,铺了个软软的窝。

一只橘色的猫蜷在窝中,眯着眼睛,尾巴卷在身前,像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丫鬟阿莉,站在她身后,手中也牵着马的缰绳。

马是一匹灰白色的骟马,比枣红马高半头,性情温驯,不急不躁。

阿莉的包袱,比小阿觅的小一些,只有一只布袋,塞在鞍后,鼓得像一座小山。

她穿着一件白色衣裙,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她的脸上带着兴奋,也带着紧张,她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

阿觅穿着一件粉紫色的衣裙,下面是条粉色的裤子,脚蹬一双黑布鞋。

腰间悬着那柄短剑,她的头发用一根金簪子挽着。

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目清秀,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袁站在庄门内,拄着竹杖,看着她俩。

他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袁惠觅转过身,走到爷爷面前,抱拳,躬身。

“爷爷,我与阿莉走了,过几日就回庄了。”

老袁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阿觅的肩膀。

手掌不重,但很轻。

老袁说道:“阿觅,阿莉,你们俩路上小心。”

小阿觅回应道:“嗯……”

阿莉回说道:“奴婢定照顾好小姐,放心吧。”

老袁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钱袋,袋子是锦绣布缝的,巴掌见方,沉甸甸的。

他将布袋递给袁惠觅。

“出远在外没钱怎么行!阿觅拿着,路上用。”

小阿觅接过钱袋,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碎银子六十多两,但够路上用了。

她没有推辞,将袋子收入怀中,又向爷爷抱拳,躬身告辞。

“爷爷保重,阿觅几天后回来,继续加练剑法。”

老袁笑赞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我袁家的好孙女,快去马峰岭吧,早去早回。”

阿觅转过身,走到马旁,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动作很利索,像做了很多遍一样,阿莉也上了马,动作比她慢了些,踩了两次马镫才坐稳。

袁惠觅勒了勒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袁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的白杨树探出墙头,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老袁还站在门口,拄着竹杖,望着他唯一的孙女。

小阿觅转过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驾。”

枣红马迈开步子,蹄声哒哒哒,走在路上了,走出了袁庄的巷子,走上了雪赫城的长街。

阿莉连忙催马跟上,灰白色的骟马,走得慢一些,哒哒哒,落在后面几步。

雪赫城的早晨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小贩,正在摆摊。

卖菜的、卖馍的、卖豆腐的,各占一块地方,吆喝声此起彼伏。

炊饼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

袁惠觅骑马从街中穿过,小贩们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她是袁家庄的大小姐,雪赫城的人,大多认识她,见怪不怪了。

出了城门,路面变得坑坑洼洼。

石板路变成了土石路,土石路变成了泥土路,泥土路变成了山道路。

雪赫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山坳里。

山路不好走,枣红马走得也变慢了,每一步都走得慢稳,蹄子踩在泥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

阿莉的骟马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被阿莉一拽缰绳,又老老实实地赶路。

阿莉催马快走几步,与袁惠觅并排。

“小姐,咱们要多久,才能到马峰山啊?”

小阿觅想了想:“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六天。”

阿莉“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要走那么久啊?以前也没这么慢,记得很快呀!”

袁惠觅回答道:“莉丫头你记错了……我何时来过马峰岭?马家村更是从来没去……”

阿莉意识道:“瞧奴婢这记的……小姐说的对。”

小阿觅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山路弯弯曲曲,在群山之间蜿蜒,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的带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马峰岭,不知道孟翊寻,还在不在那里,还记不记得她。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的事,便一定要做到。

答应了他要去找他,便一定要去。

山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她的衣襟作响,吹得她的发丝,拂过俊脸。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松脂、野花、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香气,清冽而湿润。

马背上的竹笼中,那只橘色的猫醒了。

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探出笼子,后爪蹬了蹬,身子拉得老长。

然后它蜷回笼中,将下巴搁在笼子的边缘,眯着眼睛,看着路两旁的风景。

山、树、云、鸟,都是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它看得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什么都没想。

袁惠觅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

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架微型的古筝。

“阿橘,咱们去找一个人。”

小阿觅说道。

狸花猫不知道她说什么,但它的咕噜声更响了些。

阿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小姐,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让你惦记了这么久。”

袁惠觅笑了笑,没有回答。

阿莉不死心,又问:“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得好看吗?”

小阿觅还是笑,回答了道:你忘了吗?就是那个在北襄城,找狗的那人,我与他一起帮过忙。

阿莉才想起来道:“奴婢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穷小子啊……这个人看的他挺善良。”

小阿觅说道:“嗯……这倒是。”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便看不见雪赫城了。

小阿觅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脚步。

她从腰间解下那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像山中的泉水。

她将水囊挂回腰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莉丫头,快走吧。”

小阿觅说:“天黑之前,要赶到前面的小镇,不然就要露宿山野了。”

阿莉听说要露宿山野,脸色变了变,连忙催马快走。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山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作响,吹得竹林中,竹叶相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曲,没有谱子的歌谣。

袁惠觅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她的短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碰撞马鞍,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阿橘趴在她身后的竹笼中,猫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阿莉跟在后面,手中攥着缰绳,手心出了汗,将缰绳,攥得湿漉漉的。

山路漫长,但总有尽头,就像冬天再长,春天也会来一样。

马峰岭,午后。

小阿寻牵着牛,走在田埂上。

田牛走得很慢,他便也走得慢,不催它,不赶它,由着它的性子来。

阿汪跑在前头,一会儿钻进路边的草丛,一会儿追一只蝴蝶,一只蜜蜂,一会儿又跑回来,吐着舌头喘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木竹笛子,凑到嘴边,吹了几个音。

笛声在山谷中回荡,像一只看不见的音,在山林间飞来飞去。

小孟吹了一会儿,停下来,将笛子插回腰间。

田牛还在慢吞吞地走,阿汪还在疯跑,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

小孟想起小袁,想起她在北襄城的城门口,递给他水囊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袁庄门口,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练剑,读书,还是在吃饭,他想,她还记不记得他?记得那个蹲在,城门口找狗的狼狈少年。

记得那个喝了她的水,还呛得直咳的笨蛋。

他想,她说“过几天”,过了这么多天,她还来吗。

孟不知道,寻只能等。

等是世界上最慢的事,也是最容易的事。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去哪里,只需要站在原地,等着那个人从远方走来,走到你面前。

可万一她不来了呢?万一她只是随口一说,转头便忘了呢?万一她遇到了什么事,来不了了呢?他不敢想下去。

他怕想着想着,便等不下去了。

牛吃完了草,卧在田埂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嚼着。

阿汪跑累了,趴在牛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孟翊寻坐在田埂上,从怀中掏出那只狼牙吊坠,他将吊坠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过狼牙,将它照得半透明,像一块琥珀。

“阿汪。”

小阿寻说:“你说,她会来吗?”

阿汪起来前腿一搭,耳朵动了一下,回答会。

小孟将吊坠塞回衣领,贴在胸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牵起牛绳,往回走。

牛慢吞吞地跟着他,阿汪跑在前头。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田埂上,投在水田中,投在山坡上,像一幅移动的画。

他走过田埂,走过溪桥,走过竹林,走过村口的牌坊。

这是第二块牌坊上的对联,被夕阳镀了一层金。

“马峰青山绿水秀。”

“家临笑颜顺万户。”

小孟走进去,走进了马家村,走进了自己的家。

他不知道的是,在很远很远的山路上,有一个女孩正骑马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马也走得很慢,猫也走得很慢。

但她一直在走,一步一步,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走过一条又一条路,距离他越来越近。

山中的时光很长,但等待的日子,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长。

沈思淇想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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