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星曜历,一千三百五十三年。
回忆中,雪赫城的雨,总是下得很轻。
袁惠觅小时候,常趴在窗边看雨,看雨从屋檐上挂下来,细细密密的下。
雨落在庄中的青砖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水花碎了,又溅起来,碎了又溅,没完没了。
她娘坐在她旁边做针线,一针一线,安安静静,像雨丝一样轻。
她爹坐在堂屋里擦剑,剑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那是她记忆中,最寻常的画面,寻常到,她以为这样的团聚,会一直持续下去。
持续到她长大,持续到她嫁人,持续到儿女双全。
她爹叫袁纹远,她娘叫袁惜唯。
都是江湖中人,武功不算顶尖,但在南境雪赫一带,闯的早已小有名气。
她爹使剑,她娘也使剑,夫妻二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专管不平事。
南境的弱小百姓,受了欺负,无处伸冤,便来找他们帮助。
他们能帮的帮,不能帮的想办法也帮。
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得罪最大的,是南境之外,漠北的七煞魔教。
这七煞魔的教主叫摩池,此人武功深不所知,心狠手辣,很少出现露面。
尊雨襄门派鼎盛第七代,女尊主,易水汐,击败敬焰宗后。
在助力苏嘉轩,救人的路上,又击杀了七煞魔,二十个地仙境,邪恶高手。
使摩池本人畏惧,更不敢露头了。
但手下的七大煞使,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魔教的势力,在南境外,漠北一带盘根错节,触角伸到了南境内。
乱收钱银、强买强卖、霸占民女,无恶不作,然后就卖到妓院为娼。
南境的一些百姓,苦不堪言,告到官府,却也无力作为。
求到江湖门派,小门派不愿惹。
最后求到了袁纹远,和袁惜唯面前。
那是袁惠觅,七岁那年的伤感之事。
她记得那天爹娘出门时,她正在门槛外边踢毽子。
她爹袁纹远,弯下腰,摸了摸小阿觅的头,说:“你要乖啊,爹娘出去一趟,很快就回庄。”
小阿觅问去哪里,她爹说去办点事。
她又问办什么事,她爹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娘袁惜唯,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觅儿,乖乖在家,听爷爷的话,娘和你爹定会回的。”
小阿觅信了她娘的话,点了点头,继续剥豆子。
她不知道那是她,也就是那一日,最后一次见过爹娘。
袁纹远、袁惜唯,那一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袁纹远和袁惜唯,带着十几个游侠,还有志同道合的侠士,几十个人,连夜赶往南境的一个小镇。
镇上有百十户百姓,被魔教的人勒索,交不出银子,便要烧房子而被杀。
袁纹远赶到时,魔教的人正在打砸,一间杂货铺,铺子老板被打得满脸是血,跪在地上求饶。
他拔剑先冲了上去,袁惜唯援剑紧跟在后。
那一战,他们将近百人,杀退了七煞魔教的人,救下了这小镇的众人。
但也因此,彻底得罪了摩池。
摩池放出狠话,要袁纹远、袁惜唯两人的命。
一个月半后,袁纹远、袁惜唯夫妇二人,在回家的路上,雪赫城外,未料有敌,遭到伏击。
七煞魔教,出动了四位煞使,带着八十多名教众,将袁纹远、袁惜唯夫妻二人,围在一座荒山上。
那一日的突围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袁纹远的剑断了,袁惜唯的剑卷了刃。
他们的人死伤殆尽,那大队的侠士没随同行,只剩下他们两个,背靠着背,站在山顶上,面对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
他们没有投降,没有求饶,甚至没发出一声呻吟。
袁惜唯、袁纹远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一次又一次地挥出去、砍出去、刺出去、冲出去!
直到再也挥不动、砍不动、刺不动、打不动。
袁惜唯、袁纹远他们战死后,摩池将他们的尸首,挂在荒山的路边,示众三日,不许任何人收。
是老袁,连夜行动带着人赶去,趁黑将儿媳袁惜唯、儿子袁纹远,偷了回来,运回了雪赫城,葬在袁庄后山的祖坟中。
小阿觅那年只有七岁,她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爹娘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永远的在远方。
她问爷爷,爹娘去哪里了,老袁沉默了很久,说道:“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
“阿觅只要你记得,你爹娘就在你心里。”
阿觅又问什么时候回来,老袁答不上来了,只是将阿觅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她却哭了,从那以后,她很少哭。
这也是小阿觅,她刻苦练剑的主要原因,也是为了她长大后,能为她父母,报家仇大恨。
二月初,雪赫城,祖孙俩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然后袁惠觅转过头,牵着马走了出去了。
阿莉跟在她身后,手中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
她的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竹篓中用棉絮铺了个软软的窝。
窝中蜷着一只橘色的猫,圆滚滚的,像一个毛茸茸的南瓜,猫的名字叫阿橘。
阿莉是袁家庄的家生丫鬟,从小跟着小阿觅长大。
她比袁惠觅小一岁,圆脸,大眼睛,说话快得像炒面。
她没有武功,但会骑马,这次出远门,是她第二次离开雪赫城。
她很兴奋,也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又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紧张的是,怕路上遇到坏人。
袁惠觅说,有我在,不怕,阿莉便不那么怕了。
小阿觅腰间悬着那柄短剑,背上背着一只长长的布囊,布囊中装着一支葫芦笙。
葫芦笙是她娘,袁惜唯留下的,黄铜的簧片,紫竹的笙管,葫芦做的气斗,她会吹,但她带着。
带着它,就像带着爹娘,袁惜唯、袁纹远的记忆。
阿莉问她会不会吹,小阿觅说早学会了。
阿莉又问那带着干嘛,小阿觅回说道:“那太有用了,就是想带着。”
阿莉便不多问了,她虽然话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山的路上。
袁惠觅走在前面,枣红马走得稳,另一片道上,蹄子踩在泥路上,一步一个印。
阿莉跟在后面,灰白色的骟马走得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啃一口路边的草。
被阿莉拽一下缰绳,才不情不愿地继续走。
阿橘醒了,它从竹篓中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的风景。
它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缩回去,蜷在棉絮中,继续睡。
猫的一生很简单,吃、睡、玩,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玩累了吃,吃了再睡。
它不知道什么是赶路,不知道什么是马峰岭,它只知道,女主人在马背上,它在竹篓里,这就够了。
袁惠觅从腰间,解下那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
她将水囊挂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的云层有些厚,隐隐透着铅灰色,她皱了皱眉,可能快要下雨了。
“阿莉,你走快些,看这天快要下雨了……”
阿莉应了一声,催了催马,快走,别墨迹,灰白色的骟马,又快走了几步,跟了上来。
“小姐,还有多远啊!是不是快到了呢?”
小阿觅答道:“快了……”
小阿莉不信道:“你前日也说快了。”
袁惠觅确定:“今天是真的快到了……”
阿莉撇了撇嘴,没有再说。
她知道小姐说的“快了”,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
小姐对路程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不知道去那里有多远。
阿莉不一样,她带了一张地图,是用草纸画的,歪歪扭扭,标注着沿途的城镇和山川。
她每天,都会掏出地图来看一看,数一数还要走多远。
她不识字,但她看得懂地图上的标记,个小圆圈代表城镇,一座小山代表山,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
马峰岭在图纸的最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她看不懂,就问阿觅,知道那是马峰岭。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青草,草丛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山坡下面是一条小溪河,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玉。
袁惠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溪边。
马低下头,喝了几口水,然后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水珠从鼻孔中喷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丫头阿莉也下了马,牵着骟马到溪边喝水。
她蹲在溪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阿觅,一半自己啃。
袁惠觅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干粮是粗面做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她不挑食,能填饱肚子就行,阿莉不一样,她嚼了两口,便皱起了眉头,龇牙咧嘴的,像是在嚼一块石头。
“小姐,咱们到了马峰岭,能吃到热乎饭吗?”
小阿觅回道:“能,阿寻定会准备好菜好饭。”
阿莉又问道:“有水果么……有菜饼子吗?”
袁惠觅回答道“有!马家村又不是穷乡僻壤。”
阿莉咽了口唾沫,啃干粮的力气大了一些,像是在啃一块,想象中的红烧鱼。
她两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而小风也停了,树梢一动不动,空气又湿又闷,像蒸笼。
袁惠觅知道要下雨了,而且不会小。
她加快了马蹄的脚步,枣红马也感受到了天气的变化,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
雨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第一滴小雨已经落了下来。
滴在她脸上,凉丝丝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弹奏一首激昂的乐曲。
小阿觅从包袱中,取出一件蓑衣,披在身上。
蓑衣是用棕榈皮编的,又厚又重,但很挡雨。
她又取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斗笠的边沿很宽,将雨水挡在外面。
阿莉没有蓑衣,也没有斗笠,她出门时忘了带。
她将包袱顶在头上,缩着脖子,猫着腰,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淌得她浑身湿透,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姐,我冷!”
她的声音,在雨中,被冲得断断续续。
袁惠觅回头看了阿莉一眼,勒住缰绳,等阿莉赶上来,将身上的蓑衣解下来,披在阿莉身上。
蓑衣很大,将阿莉整个人罩在里面。
阿莉愣了一下,想推辞,阿觅已经骑马走了。
阿莉裹着蓑衣,眼眶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催了催马,灰白色的骟马加快了脚步,哒哒哒,跟在枣红马后面。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路,哪里是天。
袁惠觅眯着眼睛,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流,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枣红马走得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蹄子在湿泥泞的路上打滑,几次差点摔倒。
马峰岭的轮廓,在前方的雨幕中,若隐若现。
马家村的村口,孟翊寻已站在牌坊下,也淋着雨。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沿着额头、鼻梁、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小阿寻的衣裳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小孟的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伞是张许菱,让他带的,说:“拿着,别淋着。”
他没有撑开,只是握着。
小孟要等小袁,等她在雨中,出现在这条路上,等他一眼就能看到她。
小阿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桃花,粉色花瓣被雨水打湿,晕开成一团一团的。
还有阿汪,在小孟的身边一起淋。
她看着孟翊寻,站在雨中淋得像一只落汤鸡,忍不住开口道:“二哥,你倒是把伞撑开啊!”
小阿寻没有动。
小阿缨又说道:“你不撑伞,淋病了怎么办?”
孟翊寻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不会病的。”
马缨跺了跺脚,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闭上了。
她从孟翊寻手中,拿过那柄没有撑开的伞,撑开,举到他头顶。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你就嘴硬吧。”
阿缨嘟囔了一声,不再说话。
阿汪趴在牌坊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
它不喜欢下雨,雨水把它的毛,淋得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冷又痒。
它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溅了马缨一裤腿。
马缨“哎呀”了一声,轻轻的踢了它一脚,不重,阿汪连躲都懒得躲。
但它见前方有动静,汪!汪了六七声。
这时雨幕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小阿寻的瞳孔,微微缩紧,他眯起眼睛,透过雨幕,看着那两个影子。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移动得很慢。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了,是两匹马,还有两人。
前面一匹枣红色的马上,骑着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
后面一匹灰白色的骟马上,骑着一个裹着蓑衣,缩着脖子的人。
两匹马走得不快,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一步一滑,小心翼翼地,朝村口走来。
枣红马上的姑娘,勒住缰绳,抬起了头。
斗笠的边沿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脸,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
雨水从斗笠的边沿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蓑衣上。
孟翊寻看着袁惠觅,她也看着孟翊寻。
隔着雨幕,隔着牌坊,隔着一年的时光。
雨下得很大,但他们的目光,穿过了雨幕,穿过了雨中,穿过了多月的距离,再一二次见。
袁惠觅的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孟翊寻的嘴角也慢慢上扬,弯成一个相似的弧度。
两个人在雨中,互有微笑,笑得开心,但很真实。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对方,笑了一下。
这一笑,半年的等待都值了。
这一笑,一百多个日夜的期盼,便有了着落。
马缨站在小阿寻身后,看看袁惠觅,又看看孟翊寻。
看看小阿寻,又看看小阿觅,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终于明白二哥,为什么下雨天,忘记了不撑伞,为什么要站在村口等这么久。
“噢……”
小阿缨,拖长了声音:“我明白了。”
只有阿汪理她了一声,阿汪从牌坊下面,跑出来,跑到枣红马跟前,仰头看着袁惠觅,尾巴摇得像一面旗。
它有一点记性,记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但它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有一种熟悉的、让狗安心的气息。
小阿觅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她骑了一天的马,腿有些麻,落地时脚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住马鞍,站稳了,解开蓑衣的带子,将蓑衣脱下,搭在马背上。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头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小阿寻撑着伞,走到她面前,伞不大,刚好遮住两个人。
小孟将伞举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滴在他肩上,滴在他背上,滴在他已经被淋湿的衣襟上。
小孟说道:“阿觅,你可来了。”
小袁回道:“阿寻,我守约而至。”
小阿觅笑道:“你是不是在这,等了很久?”
小阿寻笑答道:“嗯……是,没想到你真来了。”
小阿觅又说道:“谁说我不来?本姑娘从来不说谎,你看这不是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了吗。”
小阿寻笑言道:“嗯嗯……这就是好友的默契,寻的等待,觅的执着,你我友人的相聚。”
小马缨在牌坊下面,撑着自己的伞,看着伞下的两个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
她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中,一柄油纸伞,伞下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幅画。
画中的雨很大,天很灰,山很远,但伞下的两个人很近。
小阿缨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往村里走。
小阿莉从骟马上才下来,腿也麻了,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她看着袁惠觅和孟翊寻,在伞下的背影,嘴巴也是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终于明白小姐,为何非要来马峰岭了。
“原来……”
她也拖长了声音,明白了意思。
大猫阿橘,从竹篓中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的雨。
它不喜雨,雨水把它好不容易,舔顺的毛又打湿了。
它将头缩回竹篓中,蜷在棉絮里,继续睡。
马峰岭的春雨还在下着,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一曲没有尽头的山间独奏。
山里的雾气升起来,将远处的山峦遮去大半,只留下隐约的轮廓,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画中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村,村外有一伞,伞下有两个天作之合的二人。
雨还没有停,但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