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数拿下!”
狄望一声落下,四周亲兵同时上前。
官席顿时大乱。
罗万昌脸色惨白,整个人一下瘫在椅子上。
胡敬山更是猛地跪了下来:“大人!草民冤枉!草民只是做生意,什么都不知道啊!”
两名亲兵根本不听,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孙继善却猛地站了起来。
“慢着!”
这一声喊得极响,周围不少百姓都安静下来。
孙继善额头全是汗,脸色虽然难看,声音却还勉强稳得住。
“狄大人!这些东西,全是来历不明的抄件!”
“原件何在?证人何在?仅凭一场戏、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纸,便要拿朝廷命官?”
他向前一步:“今日这里数万百姓都看着!总督大人难道就不怕日后御史问罪、圣上问罪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狄望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件?呵呵,在本官手里。”
孙继善神情一僵。
狄望继续道:“黄家的旧账,何不医留下的印记,药单,船籍,还有你亲手经办的水路文书,这些,本官都有。”
他每说一样,孙继善的脸便白一分。
“至于证人……”
狄望朝四周看了一眼:“孙大人急什么?人多得很。”
孙继善嘴唇抖了一下。
他终于彻底慌了。
眼看两名亲兵已经朝自己走来,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来人!”
没人回应。
孙继善又喊了一声:“来人!护住黄大人!护住官席!”
声音传出去很远,四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些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平江差役,那些拿了他们大笔银子做事的人,一个个站在外围,竟没有一人敢靠近。
孙继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四周百姓纷纷回头。
随后,人群从中间慢慢分开。
一队军士走了进来。
他们甲胄整齐,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些人,正是昨夜从水路悄悄入城的那些斗篷人。
只是此刻,斗篷已经不见了,露出来的,全是军服!
他们身后,还押着一大群人。
有平江府的差役头目,有黄府养的打手,有几个江湖人,还有一些看着像是水匪的人,还有西水门那边负责看守、传信的人。
陈阿牛站在官席后面,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
正是那天在巷子里围他们的人。
那人鼻青脸肿,双手被反绑着,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再往后,还有几个人穿着普通衣裳。
见到这些人,台上的许班主忽然变了脸色,春和班其他人也纷纷看过去。
有人失声道:“老六!”“小程!”
正是那几个没有跟着春和班一起被抓进大牢的人。
他们如今也被绑着,低着头,面无人色。
到了此刻,所有事情都已经不用再问。
孙继善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下矮了半截。
狄望看着他,嘴角慢慢挑起来。
“孙大人,你找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被押来的人:“是他们吗?”
孙继善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之中,程雁抱着手臂站在水道方向的一处高台旁,看着那群军士走进来,只是冷冷笑了一下。
昨夜她运进来的,就是这些人。
直到这一刻,黄茂生和孙继善才真正明白。
他们以为今日只是来看戏,可昨夜开始,他们在平江城里的手脚,便已经一个一个被砍断了。
狄望根本没给孙继善继续说话的机会。
“拿下。”
两名亲兵直接上前。
孙继善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我是朝廷命官!”
“狄望!你不能……”
亲兵一扭他的手臂,孙继善后半句话当场变成了一声惨叫。
罗万昌更是不等人来,便已经跪倒在地。
“大人!我招!我什么都招!都是黄茂生让我做的!”
胡敬山也急了。
“我也是!是他逼我们的!药价不是我一个人定的!罗万昌也有份!”
罗万昌猛地转头。
“姓胡的!你放屁!”
“当年明明是你说药不能放出去!你说病人越多越值钱!”
“你……”
“闭嘴!”
亲兵一声厉喝。
两个人顿时被拖了下去。
刚才还坐在一起谈笑、互相称赞的几个人,转眼间已经争着把罪往对方身上推。
台下百姓看得一片哗然。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朝他们吐口水,还有人抓起地上的泥块便想砸过去。
“狗东西!”
“我娘就是疫病那年死的!”
“还我儿子命来!”
“畜生!”
“拿人命挣银子,你们还算人吗!”
差役拦都拦不住,一块烂果子从人群里飞出来,啪的一声,正砸在罗万昌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块。
再然后,什么瓜皮、泥块、烂菜叶,全飞了过来。
官席瞬间乱成一片。
陈阿牛站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结束了。
他也有些感慨,觉得昨天这些人进衙门时,一个个衣服穿得那么干净,笑得那么体面,现在却全不是那个样子了。
黄茂生还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两名亲兵上去架他,刚抬起来,黄茂生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陈阿牛看见了:“醒了?”
黄茂生身体一僵,没睁眼。
陈阿牛走过去:“醒了就自己走,你不走,我就拖着你走。”
黄茂生终于睁开眼睛,脸色惨白,两条腿不停发抖。
他看了陈阿牛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恨不得冲上来撕了他的百姓,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只是刚走一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下去。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有人大喊:
“黄大人!怎么不坐了!”
“刚才不是还和总督大人喝酒吗!”
“黄大人爱民啊!”
这一声喊出来,周围顿时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里全是怒意。
黄茂生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就在这时,台上响起秦小楼的声音。
“谢狄大人……”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秦小楼站在戏台中央,朝狄望深深一礼:“为平江死难百姓作主!”
人群里,周远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谢狄大人作主!”
周小满也跟着喊。
“谢狄大人作主!”
紧接着,柳七娘身边有人喊,程雁那边也有人喊,越来越多百姓举起手里的证据。
“谢狄大人作主!”
“谢总督大人!”
“谢狄大人!”
声音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几百个人。
最后,整片空地全是同一个声音。
“谢狄大人作主!”
“谢狄大人作主!”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戏台两侧的彩旗都仿佛跟着震动。
狄望站在官席之前。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那些举着账单、药单、船籍的百姓,看着人群里哭红了眼的老人,看着那些疫病中失去过亲人的人。
半晌,他忽然抬起手。
“诸位!”
一声压过四周,人群渐渐静了。
狄望站在那里,高声道:“不必谢本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狄望看着四周:“今日若只有本官一句话,说黄茂生是恶官!你们信不信?”
无人回答。
狄望又道:“若只有秦姑娘拿来一本账!说他们拿平江百姓的命发财!你们又信不信?”
四周仍旧安静。
狄望指向满地散落的纸张。
“可今日!”
“戏,你们自己看了!”
“帐,你们自己读了!”
他又指向戏台,那里,大批“死者”仍旧站着。
“那些死者的名字!你们自己听见了!”
狄望声音越来越高。
“谁囤了粮!谁藏了药!谁给了何不医银子!谁替那三条疫船开了水路!这些不是本官替你们看明白的!”
他猛地一挥衣袖:“是你们自己!你们自己看明白的!”
台下一片死寂。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对!”
紧接着,又有人喊。
“我们自己看见的!”
“账都在!”
“我们看见了!”
“黄茂生是畜生!”
人群再次沸腾。
狄望没有让声音继续乱下去。
他抬手一压,继续高声道:
“官可以替百姓拿贼!可以审案!可以杀犯!可这天下的是非黑白……”
他看着面前数不清的百姓,一字一句道:“总不能永远只等官来告诉你们!”
轰的一声。
人群像是彻底炸开了。
“说得好!”
“狄大人说得好!”
有人大哭,有人拼命鼓掌。
有人举着手里的纸,手臂都在发抖。
周远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周小满站在他旁边,眼睛也红着。
秦小楼站在戏台上,慢慢抬起头。
顾素衣,程雁,柳七娘,乔洛灵……所有人都望向狄望。
可狄望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转过身,抬头看向戏台。
那里还有一个人。
谢停杯。
红绸铺在他身后,大群扮作死者的人,也都没有离开。
谢停杯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依旧通红,脸上还留着泪痕。
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却再没有方才戏里那个大英雄的模样。
狄望看着他,高声喊道:“谢少侠!”
谢停杯抬头。
两个人隔着官席,隔着满地账纸,隔着数万平江百姓,遥遥相望。
片刻以后,谢停杯慢慢站直,双手一拱。
“草民在。”
狄望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押走的黄茂生,又看了一眼孙继善等人。
“黄茂生的账,本官来算。”
“该查的查,该审的审,该杀的……”
狄望声音一沉:“一个都跑不了!”
台下轰然叫好。
可狄望话还没说完。
他重新看向谢停杯:“那你的账呢?”
叫好声戛然而止。
空地一下安静了。
刚才那些还在喊“不怪谢少侠”的人,也全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戏台。
谢停杯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扮演死者的人,仍然站在那里。
他又看向脚下那片代表烈火的红绸。
过了很久,谢停杯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笑。
“我的账……”
他停了一下,然后,朝狄望,朝台下所有百姓,深深一揖:“我自己去还。”
狄望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