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北门的城堞之上,初冬的江风裹着岷江上游的湿气扑面而来,一阵阵地掀得雪色斗篷猎猎作响。陈瑶霜立在城堞之间,产后已将三月,身子却仍虚着,一阵风过便掩唇低咳几声,手帕上洇开淡淡的红。她瞥了一眼,将帕子掖进袖中,不愿教身后那些雪衣军的女卒瞧见。江风里夹着焦糊的气味,那是上游焚船的残烟飘下来的,混在水腥气里,闻着叫人心口发堵。
她望着城下岷江一线,帆影如林,献忠的前锋水师已逼至江心洲,那密密麻麻的船桅一层叠一层,像一片移动的林子,慢腾腾地压过来。瑶霜心里暗忖,锦雯姊去了,小苹哭了一整夜,灵前的烛火还没熄,这北门如今便只剩自己与玉郎了。雪衣军列于城堞之后,不足三百人,甲胄单薄,有的连皮甲都不齐,只着一件靛蓝布衫,却无一人退缩。她们握紧了弓弩刀枪,望着城下那片移动的林子,有人嘴唇发白,有人额头沁汗,却谁也没往后挪一步。
仇儿从马道口跑上来,少年人的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他喘着气道:“夫人,杨相公让小的送来的,说是水图。“瑶霜接过,打开一看,正是岷江水文图,图上用朱砂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标着闸口、暗渠、浅滩与旋涡,圈圈点点,密密麻麻,一看便是杨展的手笔。她指尖在图上的北门水门处停了停,那里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道是“此处可借水势“。
瑶霜看了片刻,抿嘴一笑,那笑意极淡,一闪便没了,只低声道:“他倒想得周到。“仇儿在一旁搓着手,小声道:“夫人,杨相公说……说等会儿亲自来布阵。“瑶霜点了点头,将水图小心地叠好,纳入怀中,抬眼望向城下江面,那一片帆影又近了数里。
不多时,杨展果然来了,青衫布履,腰间悬着那口莹雪剑,手里提着一卷布帛,走上城来,先望了一眼江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瓮城的地势,一言不发地沿着城堞走了一圈,手指在砖石上时停时划,分明是在丈量方位。瑶霜负手立在旁边,并不打扰他,只静静地看着,看他那专注的侧脸,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做了父亲之后,眉宇间倒多了一分沉稳,比从前那点书生的疏懒,竟换作了刀锋般的利落。
杨展丈量完毕,回到瑶霜身边,沉默了片刻,方展开那卷布帛。布帛里头裹的是一面面五行旗,青红黄白黑五色,上书金木水火土字样。他指着瓮城与水门一带的地势,慢声道:“在下不以兵多取胜,借这江水地势,布一个五遁之局。北门瓮城三面合围,水门通岷江暗渠,是天生的阵眼,若将敌诱入瓮中,以闸石断其归路,浮木横江阻其舟楫,火油顺流而下焚其船,积石擂木自堞顶下击,任他二十万大军,也须在此处折了锐气。“
瑶霜听了,目光在那五色旗上扫了一扫,忍不住抿嘴笑道:“瞎说,我不信了。就这么几块石头,几面旗子,挡得住二十万?你这阵法,倒像变戏法。“她话里带着嗔怪,语气却柔得很,像是怕自己的话真动了他的底气。
杨展不答,只将一面青旗插在瓮城左角,又取一面红旗插在水门右首,那旗帜被江风一掀,呼啦啦地展开。他插旗的手极稳,每插一面,便退后一步细看,像是在审一幅画的下笔。瑶霜瞧着,心里虽还有几分不信,可看他那认认真真的模样,倒也不忍再泼冷水,只走过去,替他将那面白旗扶正了。
瑶霜柔声问道:“这五遁,要怎么个遁法?“杨展指着城下的水道,一一说明。原来这北门瓮城靠近水门处有一条暗渠,通岷江,平日里只做排水之用,战时若以闸石堵了出口,渠水倒灌,半日工夫便可将瓮城低洼处淹成泽国。金门便是水门正面的闸石,木门是顺江而下的浮木筏,水门是暗渠倒灌,火门是火油船,土门是积石擂木。
杨展令军士移闸石的移闸石,壅暗渠的壅暗渠,布浮木的布浮木,设火油的设火油,积擂石的积擂木,五门各就其位。那五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青旗定左角,红旗定右首,白旗定阵心,黑旗定后路,黄旗定中轴,远远望去,倒像是给北门城垣添了五朵颜色。雪衣军的女卒们虽不懂阵法,见了这五面旗,心里却也安定了些。
一通忙活下来,已是酉牌时分,日头坠入岷江对岸的山影里,江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波光。那一片帆影已逼至北门外不足五里,水师的号角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江底翻身时发出的低吟。瑶霜倚着城堞歇了一口气,杨展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低声道:“你产后未复,不宜久立,这一阵,在下守着便是。“
瑶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把水囊还给杨展,抬眼望着他,道:“你不让我守,我便不守了?这北门是咱们俩的,你一个人撑不住。“杨展看了她一眼,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劝,只将那面白旗在阵心插得更深了些,旗杆没入砖石缝隙,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夜,瑶霜在城楼里和衣歇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听得江风更紧,吹得城楼的飞檐上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她披衣起来,走到城堞边一看,月光下岷江一片银白,那一片帆影比白日更近了,近到可以看清船头挂着的灯笼,红的黄的一大片,像一条火龙卧在水面上。雪衣军的女卒们有的靠着城堞打盹,有的在暗中擦刀,仇儿蹲在旗杆下,手里握着那根打狗棒,眼皮耷拉着,却强撑着不睡。
瑶霜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可曾睡了?“仇儿一惊,站了起来,道:“没,没睡。夫人你歇。“瑶霜摇了摇头,道:“你年纪小,该睡便睡,明日才是大仗。“仇儿却把打狗棒握得紧紧的,道:“铁爷爷传我这棒,说叫花子也是百姓,小的不敢忘了。明日打起来,小的也得顶一个。“
瑶霜听了这话,鼻子微微一酸,想起铁脚板那张诙谐的老脸,想起他临终前将那根棒塞进仇儿手里的那一幕,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手摸了摸仇儿的头,没有说话,只将目光投向城下那一片灯火,那一条火龙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听见水声里夹着的人声和号令,像是黑夜的肚子正张开来,要把这城一口吞了。
平明,号炮如惊雷一般炸响,震得城堞上的灰土簌簌地落。献忠前锋的水师开动了,数十条船同时拔锚,橹声如雷,号子震天,朝北门水门扑来,那阵势铺天盖地,江面上像是猛地涨起了一层黑浪。
雪衣军的弓弩手依着城堞放箭,羽箭如雨般落入江中,射倒了一片船头的贼兵,可后头的船踩着前头的尸首继续涌来,越逼越近,近到船头的跳板已搭上了水门的石阶。瑶霜挺剑立于城堞缺口处,看准第一个跃上来的贼兵,左手三根梅花针疾射而出,那人眼球中针,惨叫一声摔入江中。第二个执刀扑上,瑶霜以雪衣剑柔劲一格一带,将他带得失了重心,一脚踢下城去。
杨展立在阵心,手中那面红旗猛地一举。军士们拉动绳索,水门上方预先悬着的数根巨木轰然落下,横在江面上,将后头的船只阻住,一时撞船之声不绝,几条船被浮木撞得散了架,江水灌入船舱,船上的人纷纷落水。
紧接着,他又举起那面黑旗。暗渠的闸石被拉开,渠水倒灌而入,瓮城低洼处半柱香的工夫便积了齐腰深的水。那些落入水中的贼兵水性好的尚能挣扎,水性差的便被灌得半死,在泥水里扑腾。
瑶霜在城头上望见,不由脱口道:“这阵法……当真管用了?“一旁小苹惊喜地道:“夫人,贼兵退了!水门外的船也在后撤!“瑶霜定睛一看,果然,水门外的船被浮木与暗渠水一冲,阵脚大乱,橹声乱作一团,几条船横在江心,进不得退不得,船上的贼兵被堵在水面上,成了城头弓弩手的活靶。
杨展却并无放松之色,他接过旗兵递来的第二面旗,是一面红旗,高高举起。江面上,几条预先藏在水门内侧的小船被点着了火油,顺流而下,直撞入敌舟之中,火势借着风势,呼地一下蔓延开来。贼船被火油沾着,樯帆齐燃,火光照得半江通红,惨叫声隔着水声传到城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雪衣军的女卒们欢呼起来,有人站在城堞上挥着弓大喊。瑶霜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脸去看杨展,却见他脸色仍沉,目光盯着水门方向,手里的旗握得紧紧的。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也在思忖,这第一波虽退了,献忠前锋的兵力不过是试探,后头的硬仗,还远未到来。
果然,日头升高之后,江面上又出现了新的船影,比第一波多了两倍不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面,船头架起了简易的云梯,船尾的投石机也在吱吱嘎嘎地拉紧。瑶霜望着那片船影,呼吸一窒,却咬了咬牙,将雪衣剑横在身前,一字一字地道:“来便来,谁怕谁来。“
杨展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那面黄旗插在阵心正中,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递给瑶霜。瑶霜接过来一看,正是她当年绣给他的那方帕子,边角绣着半枚并蒂莲,那还是塔儿冈的老桂树下绣的。她将帕子掖进怀里,点了点头,两人相隔数尺,各自望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敌舟,眼里谁也没有惧色。
午时前后,第二波攻势到了。这一回贼兵学乖了,先用投石机往城头砸了一轮石弹,碎石四溅,雪衣军女卒被砸倒了好几个。然后便是跳板搭桥,一队一队的贼兵从船上扑向水门石阶,前赴后继,宛如蚂蚁搬家。
瑶霜守在缺口处,雪衣剑连刺带削,剑光在日头下闪成一片白芒,每出一剑便逼退一人。梅花针已用了大半,只剩下十来根,她不敢再轻易出手,只以剑法相持。一个贼兵偏将瞧她是个女子,欺她力弱,猱身而上,一柄朴刀带着风声劈下。瑶霜微微侧身,剑尖顺势一滑,刺入那偏将肩窝,那人呼痛弃刀,滚下城去。
可她产后体虚的事实终究骗不了人。连战半个时辰,她腕力已渐渐弱了,每一剑出手都比前一剑慢上半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雪衣斗篷的下摆沾了好些泥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小苹在她身后看得心急,忍不住道:“夫人,你歇一歇,让奴替你一阵。“瑶霜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缕喘,道:“瞎说,我还不累。“
杨展在阵心望见她的情形,眸子微微一缩,手里那面旗差点松了,却终究没有动。这五遁之局须有一人在阵心调度,他若离了阵,五门乱套,前头半日的布置便白费了。他心里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水门闸石的第三道暗索扣在腕上,暗暗加了一层备用的锁扣。
城下的贼兵终于退去了一波,江面上留下几艘残船和浮木,水面上漂着十几具尸首,血沿着水波慢慢洇开,染红了好大一片水面。瑶霜靠堞坐下,气息浮乱,手帕掩住口,帕上又洇了新红。小苹倒了一碗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只觉胸口闷得很,喘了好一阵才平下来。
仇儿从马道口跑上来,怀里抱着一卷干净布条,道:“夫人,小的取了布来,你臂上那道口子,得裹一裹。“瑶霜低头一看,左臂不知何时被刀尖划了一道,血将半截袖子浸透了,她自己竟毫无知觉。仇儿蹲下来替她裹伤,手有些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
瑶霜看着少年发颤的手,低声道:“仇儿,不怕。你铁爷爷把棒传给你,不是教你怕的。“仇儿听了这话,一双手果然稳了许多,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瑶霜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布条上透出淡淡的红,便拍了拍仇儿的肩膀道:“传令下去,今夜轮值分两班,一班守堞,一班歇息。明日天不亮便有硬仗,叫姐妹们把干粮吃了。“仇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了。
瑶霜靠着城堞坐下,解开斗篷一角,露出内袋里叠好的一方旧帕。那是杨展白日里塞给她的,帕角绣着半枚并蒂莲,是那年塔儿冈桂花树下绣的,绣到一半嫌不好看便搁下了,后来被杨展讨了去,一直带在身边。她指尖沿着那半朵莲花的瓣尖划了一圈,心里想,这帕子他竟还留着。她将帕子凑到鼻端闻了一闻,有淡淡的墨香,想来是他夜里在灯下写字时揣在怀里的。
日头偏西时,城下又是一阵号炮。瑶霜站起身,手按剑柄,望着江面那一片黑压压的船影,心里的疲惫与酸楚,此刻竟化作了冷冷的铁。她心里暗忖,这一战,打的是七雄最后的名,锦雯姊的飞卫令还在自己怀里,铁脚板的打狗棒在仇儿手里,余飞的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仁义双全“,刘道贞的忠义策在杨展案头。她不能退,退了,这些便都白费了。
杨展在阵心回过头来,隔着数丈的距离望了她一眼。两人没有交谈,却像是都读懂了对方的念头。瑶霜朝他点了点头,将雪衣剑横在身前,立回了城堞旁的第一线。暮色里,江风卷着血腥气与焦糊味一阵阵地吹来,城下江面上,几艘残船的残火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映在波纹上,像破碎的金子。远处传来贼营收兵的号角声,低低沉沉的,贴着水面飘过来,听久了竟像丧音。
瑶霜将旧帕子重新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处。那帕子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像是杨展方才递过来时掌心留下的余温。她心里想,这一仗之后,若能活下来,定要将那半朵并蒂莲绣完。念头转到此处,她自己倒先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活不活得下来,谁又说得准。
雪衣军的女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城堞后头,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低声说话。一个年轻女卒靠在墙根,手里攥着一只旧银镯子,借着暮色偷偷地看,旁边年纪稍长的女卒瞧见了,低声道:“藏好了,明日打起来,丢了可没处找。“那年轻女卒点了点头,将银镯套回腕上,又用袖子遮了。瑶霜瞧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移开了——那银镯子想必是哪个人的定情物,带上城来,便是抱着不打算活着回去的心思。
夜色渐浓,嘉定北门的城堞之上,雪衣军的女卒们无一人合眼。江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那五面五行旗在夜猎猎地响,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在月光下像是五团不肯熄灭的焰。瑶霜立在旗影里,手按剑柄,望着城下那一片沉寂的船影,心里知道,明日破晓,便是真正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