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雯是被抬进嘉定城的。她躺在门板上，身上裹着几层临时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的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飞卫营幸存的女兵们跟在门板两侧，个个带伤，满面尘土，却都挺直了腰杆。她们没有哭，因为锦雯说过，飞卫营的人不兴哭。可她们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出卖了她们，那比哭还要让人心里难受。城头的守军看见这支队伍归来，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有人扬声喊道：“飞卫营回来了！虞统领回来了！”城头上便响起一阵欢呼。可当门板靠近时，那欢呼声便渐渐地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沉默比欢呼更有分量，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锦雯被抬进杨府内堂时，瑶霜正在灯下缝一件小儿的小衣。她听得外头动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便看见了门板上的锦雯。瑶霜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停，快步走上前去，在门板边蹲下来，伸手握住锦雯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虎口处全是老茧，是常年握袖箭留下的痕迹。瑶霜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一松不松地握着。锦雯睁着眼望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挤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瑶霜低声道：“回来了就好。”锦雯没有力气答话，只是将手指动了动，指向腰间。瑶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见了她腰间挂着的两样东西——一柄断弦的铁琵琶，和一卷沾满泥血的软鞭。瑶霜的目光在那两件遗物上停住了，她认出了那琵琶，也认出了那软鞭，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将琵琶和软鞭解下，放在一旁的案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将那柄断弦的琵琶扶正了放好，又将软鞭展开铺平，她的手指抚过鞭身上已经干透的血迹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她没有停顿，很快就收回了手。
锦雯被移到榻上，府中的郎中替她重新包扎伤口。那郎中一面处理伤口一面摇头，低声道：“虞姑娘，你这伤，能撑回嘉定，已是天大的运气了。”锦雯没有答话，她当然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只是偏过头去望着窗外，望着嘉定北门的方向，那里有月光照在水门上，幽幽地泛着亮光。她猛地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瑶霜的情景，那时她还是鹿杖翁义女的身份初入嘉定，瑶霜披着一件雪色斗篷立在城头，风将她的衣袂吹起来，衬着暮色里的远山近水，好看得不像真人。
那时她想，这个女子真好看，能和她做姊妹，是极好的事。后来她们果然做了姊妹，一起守城一起练兵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无话不说。她甚至把自己的半块玉佩都告诉了瑶霜，那是和杨展一对的，她缝在衣角里从不示人。瑶霜替她缝进去的时候笑着说：“这是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没想到这一守就是好几年。
瑶霜在榻边坐了一夜。她没有问锦雯疼不疼，也没有问她遗骸夺回来了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时不时替锦雯换一下额上的冷帕子，时不时替她掖一掖被角。天快亮的时候，锦雯睁开了眼睛，这一回她的目光清亮了许多，像是回光返照时的那种清明。她望着瑶霜，手指动了动，摸向衣角那一处缝着半块玉佩的地方。瑶霜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她衣角的暗袋里取出那半块玉佩来搁在手心里，那玉佩温温润润的，带着锦雯的体温。锦雯望着那半块玉佩，目光柔了下来，她低声道：“这个，原是和他一对的，你替我收着。”瑶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锦雯又从枕下摸出那枚女飞卫令符，塞进瑶霜的手里。那令符铁制，边角已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卫鸟，背面镌着“飞卫营虞”四个字。她将令符塞进瑶霜手心时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把瑶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过来盖在令符上，像是怕她推辞似的。她低声道：“飞卫营，交给你了。”瑶霜握着令符和玉佩，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锦雯的手背上。锦雯望着那些眼泪，嘴角动了动，道：“别哭。你还要守北门呢。”瑶霜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锦雯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目光变得空而远。她望着嘉定方向的一角，那里是杨展书房的位置。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告诉展弟，我……终究还是他的姊姊……”话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咽了回去。瑶霜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么——是“妻子”两个字。这两个字锦雯从未对杨展说过，从鹿头山初见到现在，她始终以“姊姊”自居。她哪是不想说，分明是不能说——杨展已经有了瑶霜，她不能让展弟为难，不能让瑶霜心里扎一根刺。所以她把自己放逐在那个“姊姊”的身份里一待就是好几年，待着待着就成了习惯，习惯着习惯着就到了最后一刻。那两个字她到死也没说出口。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落在锦雯苍白的脸上。她望着那道光，微微地笑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好的东西。她的手渐渐松了，先是一根手指，然后又是一根，最后整只手都摊开了，像是一朵花在晨光里绽开，又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瑶霜握着她的手，感到那温度一点一点地退去，退到指尖时停了一停，像是不甘心，终究还是散了。瑶霜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将玉佩与令符一并贴在胸前，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她站起身来，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着江风与泥土的气息。嘉定北门的水门在晨光里幽幽地泛着光，像是一道沉默的伤口，又像是一扇等在那里的门。她陡然想起，明日她便要去守那道门了。锦雯最后一口气，像是吹在了门轴上，将那扇门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便再也没有声息了。
瑶霜将令符挂在腰间，将那半块玉佩贴胸收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时间悲伤，城外还有敌兵，城中的百姓还需要她。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锦雯，那女子安静地躺在晨光里，脸上挂着一缕淡淡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瑶霜低低地说了一声：“姊姊，你放心。飞卫营、北门、展弟……都交给我。”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门，脚步坚定，像是一柄终于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