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此续·第五十七章门庭生隙,寒雨侵城
时序缓缓推移,一场连绵秋雨骤然笼罩江南。
冷雨连绵,一连下了三日三夜。烟雨如丝,笼罩太湖浩渺烟波,浸润苏州长街、镇江城郭,河湖水位悄悄抬升,沿岸低洼的村镇码头,处处浸在一片湿漉漉的寒凉之中。
武林茶话会落幕已经两个半月。
朝堂那一阵“以安稳为先,不可轻启战端”的风向,如同无形枷锁,牢牢捆住江南一众府县官员的手脚。明面上官府公文依旧写着清剿水匪,可各地巡河兵马走马观花,巡查流于形式,但凡触及太湖支流隐秘水道,皆是浅尝辄止,不愿深究。
自上而下的松弛,给了十二连环坞充足的喘息与扩张之机。
太湖之内,水寨连绵,战船次第排布。
大雨打在船板之上,噼啪作响。高光祖身披玄色劲袍,立于一艘大型战船船头,任由冰冷雨水打湿肩头。麾下数十艘快船分列两侧,水师将士身披蓑衣,持戈而立,雨水顺着甲胄边缘不断滴落。
短短半月,借着朝堂松弛的窗口期,太湖已经悄无声息控制了环湖三十余条支流、上百处隐秘渡口。
不劫掠、不杀伐,只在渡口设立岗哨,商船过往便收取一份水路安保银钱。银钱数额不高,寻常商户大多不愿多生事端,交钱之后便可一路通行,免去半路被零散水匪劫掠的风险。
久而久之,不少行商反倒默认了这份规矩。
高光祖望着雨雾当中四通八达的河道,眉头却并未舒展。
看似一路顺遂,可他心底的焦躁一日胜过一日。
他生来便是快意恩仇的性子,习惯于挥刀定胜负、战船开疆土。如今日复一日隐忍,步步蚕食,慢如蜗牛,这般温水煮蛙一般的扩张方式,早已让他憋了一股闷气。
身后一名水寨头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寨主,我们如今水路在手,兵力充足,何必这般束手束脚。直接沿着大河一路东进,拿下沿岸重镇码头,江南漕运便可大半握在我们手里。凭着咱们水师的战力,慕容世家那些商船护卫,根本挡不住。”
这话正中高光祖心底的想法。
他指尖紧紧握住腰间刀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杀伐之气翻涌。
“我何尝不想如此。”
“只是尹观再三叮嘱,盟约初定,根基未稳,万万不可锋芒太盛。一旦动静太大,引得天下名门群起而攻,纵使有丁聪在朝堂之上吹风庇护,也难以保全太湖。”
可隐忍,终究有极限。
高光祖心中已经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他认可结盟朝堂带来的好处,却越来越难以忍受尹观步步求稳的方略。
湖心主殿之内,雨珠顺着屋檐不断垂落。
尹观临窗而坐,案上摊开着来自各个水寨的回报文书,一笔一笔记录着近期支流管控、安保银钱收入、沿岸村镇动向。
他早已察觉到高光祖心态上的躁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高光祖推门走入大殿,一身雨水,周身带着湖畔湿冷的寒气。
“尹兄。”
高光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
“我们已经安稳隐忍许久。支流渡口、隐秘水道,该占的也占下了。一直这般慢慢磨,何时才能真正掌控江南?丁聪的庇护来之不易,正是趁着风向有利大举扩张的时候,一味缩在太湖之内,空有万千水师,又有何用?”
这是二人自结盟之后,第一次直面爆发理念上的分歧。
尹观缓缓抬起头,神色依旧平和,却分毫不让。
“高兄,欲速则不达。”
“如今的安稳,是朝堂风向之下的虚假安稳。丁聪的庇护,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朝堂风云变幻,今日他大权在握,可以为我们吹风开路,来日朝堂权力倾轧,他一旦失势,所有庇护瞬间烟消云散。”
“我们如今所有的扩张,都藏在暗处,没有留下血债,没有激起民怨,名门世家即便心中不满,也找不到名正言顺大举出兵的理由。”
“一旦你大举出兵强攻沿岸重镇,战火燃起,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到那个时候,大江盟、慕容世家、各路门派便有了大义名分。就算丁聪有心保全,也扛不住天下舆论汹汹。”
高光祖眉头紧锁,沉声反驳:
“一直防守隐忍,便是坐以待毙!江湖之争,从来都是强者为先。拳头握在手里不去打,久而久之,军心懈怠,锐气消磨,等到别人缓过神来,我们再想向外,已然错失良机!”
一人求稳,一人求战。
一人谋十年长远,一人求当下霸业。
大殿之内,空气一点点紧绷。
昔日暂时放下隔阂的双仲裁,心底裂痕悄然滋生。
尹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我共治太湖多年,我知晓你心中壮志。只是根基未牢之时,贸然狂飙突进,便是万丈悬崖。”
“你若执意想要加快扩张,我不会强行拦你。但一旦战事开启,所有后果,你我二人,必须一同承担。”
话语之间,已经带上一丝疏离。
这场争执,没有争吵怒骂,没有拔刀相向。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分歧,已经如同一条细微裂痕,悄然蔓延在十二连环坞权力最核心之处。
大雨不停,风波已起。
苏州城郊小院。
连绵冷雨打湿院墙,院内花木被风雨吹得枝叶飘摇。
梅留香站在廊下,听着手下传来的两则消息。
第一份来自太湖湖心,尹观与高光祖议事不和,双仲裁之间生出间隙。
第二份来自江南各处,她布下的暗网四处游走离间,已经初见成效。
侍女垂首汇报。
“主母,江南南部一共七个中小型门派,已经有三家愿意暗中与我们互通消息,两家保持中立观望,仅有两家态度强硬,严词拒绝,放言一旦我们伸手,便要联手向大江盟求助。慕容世家已经察觉到支流渡口被我们掌控,不少商船开始避开小河道,专走宽阔主航道。”
梅留香望着漫天冷雨,红唇轻启,声音轻柔。
“意料之中。小门小派根基薄弱,畏惧战火,自然摇摆不定。慕容世家根基深厚,舍不得放弃整条漕运,却又不愿意立刻撕破脸面开战。”
“只是没有想到,湖心那边,高光祖与尹观,竟然这么快便生出嫌隙。”
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十二连环坞最大的依仗,便是尹观的谋略,加上高光祖的兵权。一文一武彼此制衡又彼此扶持,才撑起偌大太湖。若是二人之间裂痕越来越大,这座看上去固若金汤的江湖巨擘,便从内里开始松动。
侍女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趁机从中周旋?偏向其中一方?”
梅留香轻轻摇头。
“不必。”
“眼下只需要冷眼旁观,继续做好我们陆上的事。”
“尹观求稳,高光祖求战。裂痕若是慢慢扩大,太湖的前路,便会生出无数变数。到那个时候,我们再顺势而为即可。”
她手中握着陆上情报大网,不急于站队,不急于表态。
于她而言,无论湖心谁占上风,遍布江南市井的万千眼线,永远是她最稳妥的底牌。
镇江,江南分舵。
冷雨冲刷着镇江城墙,城内街巷秩序井然。
李思一身素色长衫,站在城头城楼之上,望着烟雨笼罩下的水乡大地。连日以来各地送来的情报,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落入他眼中。
太湖暗中收取水路安保银钱,支流渡口被慢慢占据。
梅留香四处游走,挑拨拉拢江南小门小派。
官府处处退让,巡河虚与委蛇。
如今,就连十二连环坞内部,都传来主心骨不和的消息。
身侧执事站在雨棚之下,低声禀报:“舵主,太湖双雄失和,于我们而言,本该是好事。只是属下心中不安,高光祖性情刚烈,一旦他压不住心中战意,极有可能不顾尹观劝阻,擅自调动水师,挑起沿岸大战。战火一开,首当其冲便是我们镇江周边州县。”
李思衣袂被风雨吹得微微晃动,目光沉静。
“祸福从来相依。”
“二人内耗,固然会放缓太湖扩张的脚步。可高光祖若是一意孤行,强行开战,便是一场无预警的大乱。”
“尹观可以约束一时,约束不了一世。兵权在高光祖手中,数万水师将士,大多是常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的旧部。一旦高光祖决意开战,尹观未必拦得住。”
他心中清楚,平静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
“传令下去。”
李思声音清晰,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
“湖滨沿线所有据点,立刻加固防卫,储备粮草物资。沿江村镇组织乡勇自保,告诫百姓远离河岸渡口,一旦水战爆发,立刻向内陆撤离。”
“水陆关卡,昼夜不停值守。一旦太湖水师大规模调动,烽火传信,全境戒备。”
他不求主动出击,只求危难来临之时,镇江所辖之地,能够挡得住战火,护得住万千寻常百姓。
西江阁,书房。
窗外雨落声声,屋内灯火摇曳。
王动坐在案前,听完萧潇逐条禀报的情报,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尹观、高光祖生出隔阂。这一步变局,谁都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
玉珑神色有些激动:“既然他们内部闹矛盾,是不是便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时机?趁着他们内乱,联合大江盟、慕容世家,一举将太湖势力打散?”
“不可。”
王动缓缓摇头。
“如今裂痕尚浅,只是理念之争,并非生死相斗。二人依旧同属十二连环坞,共同的利益还在。若是我们贸然大举出手,外部强敌压境,反倒会逼得尹观和高光祖放下分歧,重新抱团一致对外。”
“外力施压,往往只会让内部暂时矛盾消弭。只有让他们的分歧,在时间与利益的拉扯之下,不断扩大,才会从根上松动太湖。”
萧潇若有所思:“那我们当下该如何?”
“稳住中立小门各派。”
王动目光看向舆图之上江南南部那一座座不起眼的山寨武馆。
“梅留香正在四处拉拢威逼。秦楼暗中派人前去,不必许以厚利,只需要把太湖扩张之后,小门门派的下场一一摆明。”
“依附太湖,今日可得一时安稳。来日太湖彻底掌控江南之后,这些小门小派,最先被蚕食吞并。利弊讲清,人心自有决断。”
“另外,密切盯住高光祖麾下水师动向。一旦他不顾尹观约束,私自调动船队,便是江南战火开启之时。”
雨还在下。
一场秋雨,冷却了盛夏余温,也冷却了太湖刚刚结盟之后那一段意气风发的蜜月。
朝堂远在京城,看不见湖心大殿里面的争执。
丁聪只知道太湖势力一日强过一日,却不知道这柄他寄予厚望的江湖利刃,刀柄之上,已经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隐湖小筑,烟雨笼罩湖面。
魏柔立在水榭边上,望着远处迷茫雨色,轻声开口:
“太湖双雄心生嫌隙,棋局又多一重变数。只是裂痕微弱,不知是福是祸。”
鹿灵犀手抚琴弦,琴声清泠,混着雨声悠悠散开。
“棋局之中,从来没有恒定的强弱。”
“再坚固的堡垒,最先崩塌的,往往不是来自外界的刀剑,而是内里生出的裂痕。”
雨落江南,寒城浸雾。
暗流在风雨之下,静静奔涌。
没有人清楚,高光祖心底那一团被强行压抑的战火,会在哪一日,轰然点燃整片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