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室。
壁在深处，深处他们已经走过，走过的焦皮还挂在余光里，余光里那一笔白着。白着他不再看，不再看的人往案前回，回的靴避开空座。
空座缺灯。缺的窝积着灰，灰上雪薄，薄处通向石案，石案在焦梁下。焦梁还挂着，挂着的炭不掉。大衡安元十四年冬。
冬的灯冢是白家祖宅废墟，废墟在东溟山余脉，脉上没有焰。没有的焰里，提灯客把步子收到案前，案前石凉，凉的灯不在案上。
灯还搁在石沿，石沿离壁近，近处写过戒，戒他今夜见过。见过，人仍在，在的肩上有雪，雪从断梁那头灌进来。灌到领口。
领口他不缩，不缩的人只把未点的灯留在沿上，沿上裂棱仍是三，三不亮。不亮的柄对着空座，空座一排到墙根，墙根有龛。
龛里石函闭着，闭着的盖上灯纹还在，在的纹他今夜不揭，不揭的人已经离开壁。离开，余光里那一笔更远，更远，他仍不回头。
不回头的靴走到案侧，案侧离门三步，三步内砖上有旧油，旧油是焦的。焦的味贴着石，石上没有新焰。新焰到不了这一室。
这一室比廊更深，深的白从门缝灌，灌进来，盖不住空座，空座缺芯。缺的窝被雪填过，填过又化，化了的灰贴着砖。
砖缝里风还在走，走的白贴着案脚，案脚凉，凉的正室没有第三口气。没有的声里，只有雪，雪打窗洞，窗洞是断的。
断的夜里，阿棉的靴很稳，稳的人从壁那头跟回来，跟回来，不探路。不探的盲女抬脚就过坑，过坑，药箱还在手里，手里盖关着。
关着的箱她换到膝弯外，膝弯外皮带勒着，勒着，她不换手。不换的人停在案侧，案侧离他不到三尺，三尺内她刚站过。
刚站过，不退，不退的夜里，她把下巴偏了偏，偏完，仍侧耳，侧耳听雪。雪打在焦梁上。打完，炭屑落一点，一点很轻。
轻的夜里她不问石上写什么。不问的人只站着，站着，肩上雪不抖，不抖的靴不乱，不乱的人把箱按稳。按稳，像把路留在脚下。
脚下这一室她熟，熟的步子他看着，看着，不问，不问的人只听她的息。息很匀，匀的正室只有两口气，两口气中间隔着案。
案上原先空着，空着，灯还在石沿，石沿离她超过三尺。超过，黑还留着，留着的黑里，提灯客回头，回头看石沿，石沿上裂棱仍是三。
三不亮，不亮的柄凉，凉的他今夜本不取，不取，是石上写过的。写过「不可近」。近处她刚站过，站过，「留给信」三个字还浅，浅的字他不念。
不念的夜里，只看她，看她肩上的雪，雪薄，薄处十年都在酒边。酒边灯从没朝她。朝过许多人，许多人他照过，照过的焰会亮。
亮过的十年里，这一盏从没转过她的肩，肩上雪还在，在的盲女不躲，不躲的人把药箱按稳。按稳，听他的靴，靴停了一停。
停的人仍要把灯提起来，提起来，对着她。对着，石上那戒还贴着焦皮，焦皮他不看，不看的夜里，只把步子送回石沿，石沿离壁近。
近处灯柄还凉着。凉的他把灯提起，提起，裂棱仍是三，三对着她。对着，他从石沿走回案前，案前他把灯送到她肩前，肩前不到一尺。
一尺里没有焰。没有的焰里，火折已经在拇指下。拇指停了一息，一息很短，短的石仍凉，凉的他看她。看她，不开口。
不开口的人把火折按实，按实，仍擦，擦的石在拇指下，拇指下没有再停。不停的夜里，灯朝她，朝她，十年才这一次。
他点灯。
焰起来，起来的一瞬，正室里的灰都矮了，矮了的光里，空座都退开，退开的浅焰照到她肩。肩上雪化了一点，一点很浅。
浅焰把空座照出一圈，一圈里没有人。没有的座窝仍是灰，灰不响，不响的光只停在她身上，身上只有暖。暖不写字。
浅的焰照着她。照着，他看见：不是罪。不是谎。不是名。什么都没有。没有的一层灯找不到，找不到，只有一片空白的暖。
暖贴着她的肩，肩不躲，不躲的人被光罩住，罩住，灯像死了。死了不是碎。碎的声没有。没有的夜里，灯还在他手里。
手里焰还浅着，浅着，却空转，空转的光只剩暖，暖没有字。没有的字里，她的脸仍是那张脸，脸不藏，不藏的夜里，灯第一次朝她。
朝她，十年的酒边才亮这一息，一息里没有要藏的一层，一层空，空的像灯第一次不知道看什么。看什么都没有。没有，焰还在。
在的浅光把她罩住，罩住，只暖，暖从肩落到袖，袖上雪又化。化的水滴到砖上，砖上没有罪。没有的光像一盏死灯，死灯却热。
热从肩传到他的指，指握着柄，柄上焰浅，浅的看见仍是空。空的这一息他第一次碰到，碰到，灯却像死了，死了，暖还在。
热的一息里，他盯着焰，焰浅，浅处该有字，字不来。不来的看见停在暖上，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没有谎。
没有要藏的一层，一层他等过，等过的焰该把最深处按出来，按出来的该是一句。一句没有。没有的光里，灯仍像死了，死了，焰却还悬着。
悬着的看见是空的，空的暖还在，在的正室比先前更静，更静处只有雪。雪打在断窗上。打完，浅焰还在她肩上，肩上不躲。
拇指离开火折，火折凉，凉的焰仍浅着，浅着，他不擦第二下。第二下的石留在怀里，怀里他不取，不取的夜里，只让这一息暖着。
暖着的光里，她的肩仍是肩，肩上没有字。没有的看见他第一次碰到，碰到，手没有收，没有收的一息里，焰还在，在，只是空。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暖还在，就不是空。
阿棉侧耳，侧耳听焰，焰很浅，浅的噼一声。一声里她不退，不退的人把药箱换到另一手，另一手仍稳。
稳的人开口，开口便是：「我一直都在这儿。你看见的，就是这个。」这个两个字很稳，稳的像药，药不解释。不解释为什么空。
空她不补，不补的夜里，只把这句话送过案。送过，不再加一个字。不加的人把下巴又偏，偏完，听他的息，息很浅。
浅的提灯客不答，不答的人看焰，焰还在，在的光里仍是空。空的暖还贴着肩，肩上雪又化一点，一点滴到砖上，砖上没有字。
他的嘴不开，不开的人把灯柄握紧，握紧，焰还浅，浅的光里仍是空。空的暖贴着她袖，袖上水还滴，滴完，他仍不答。
没有的夜里，他凑近焰，焰浅，浅的一息还暖，暖完，他把脸偏开。偏开，仍看她，看她，仍是空，空的焰还悬着，悬着，仍浅。
他把焰吹掉，吹掉的光把自己收走，收走，心灯少一分。少了的一分，他不说，不说的人把灯按在案上，案上裂棱余二，二比三更浅。
浅的焰已经够，够的是空。余三去一。余二，二不花第二次。
案上灯灭了，灭了的裂棱对着她。对着，他的手还没离开柄。离开不了的指还按着，按着，柄磕了一下石，石响了一声。轻的响落进黑里。
黑回去的正室里，暖还停在袖上，袖上她不退，不退的人侧耳，侧耳听那一下磕石。磕石的声很轻，轻的后面是他的息，息不稳。
手却在抖，抖的不是冷。冷他十年都过。过的拇指离开火折，火折凉，凉的腕还举着，举着，灭的柄还在掌里。掌里那一下收不稳。
不稳的息她听见，听见，药箱还在膝弯，膝弯她用肘夹住，夹住，空出来的那只手往前。往前，偏过案。偏过，指尖先碰到袖。
袖下是腕，腕上她停，停的指听筋，听筋，听抖。听完，摸到脉，脉跳，跳的地方她扣上去，扣上去，不滑。
她抓住他的手。
盲女抓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