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早晨,比夜里更冷。
窗上糊的白纸被雨泡了一夜,起了皱,天光透进来是灰的,落在尸首上,像给它们盖了一层薄霜。
房里洒过石灰,地上一层白,踩上去有细细的沙响。
墙角供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像,面前插着三炷香,香早就灭了。
门板上停着三具尸首。
一具是吴掌柜的,已经装殓了,盖着白布。
一具是昨夜巷子里那个,脚筋断了,血放了大半,脸还扭曲着。
第三具,是李铁衣早上从水沟里捞上来的——十二楼的另一个,跑的时候摔断了脖子。
苏问渠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袖口照旧挽到小臂。
她把银签在灯上过了火,走到第二具尸首旁边。
“左手。”她说。
“嗯。”
“虎口有茧,比右手厚。”她把死者的手翻过来,“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不算。”她抬眼,“你得证明给别人看。”
她用银签挑起死者的手指,一节一节看。
“指关节粗,中指第二节有凹痕,是刀柄压出来的。这个人至少握了十五年的刀。”
“十五年。”
“嗯。”她放下手,“还有,他的牙。”
“牙。”
“牙缝里有沙子。”苏问渠说,“不是这城的沙。这城的沙是黄的,细;他牙缝里的是灰的,粗,还掺了石屑。”
“什么地方的沙。”
“山里。”她说,“城北往西三十里,那一带是石山。”
沈砚站在门边,没有过去。
“他死了。”他说。
“死了。”
“我杀的。”
“你自己知道。”
“我没想杀他。”沈砚说,“我想留个活口。”
苏问渠直起身,看着他。
“沈砚。”
“嗯。”
“你割断他脚筋的时候,就知道他活不了。”她说得很平,“一个人在水里流血,血会被雨冲走,人会被水泡胀。你懂这个。”
“我懂。”
“那你还说没想杀。”
沈砚没说话。
“我不是在说你狠。”她把银签收起来,“我是在说,你不用骗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临死前说了什么。”苏问渠问。
“十二楼。”
“还有呢。”
“他说,二楼就是二楼。谁接单,谁就是二楼。”
苏问渠把铜钱放在桌上。
“方孔里刻着字。”她说,“‘十二’。这种钱不是市面上流的,是定做的。”
“定做的钱,用来做什么。”
“信物。”她说,“接单的人拿它去领钱,交单的人拿它认人。”
“你见过。”
“我见过一次。”苏问渠说,“三年前,江南有一桩灭门案,死者身上也压着一枚这样的钱。”
“什么案子。”
“一家七口,一夜之间。”她说,“官府结的是强盗案,卷宗烧了。”
沈砚抬起头。
“烧了。”
“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李铁衣。
他进来先看尸首,再看沈砚,最后看桌上的铜钱。
“这钱,哪来的。”
“他身上的。”
“动了尸首。”
“动了。”
李铁衣看了他一会儿,没发火。
“县里已经结案了。”他说。
“结案。”
“吴掌柜的案子,定的是强盗入室,劫财杀人。”李铁衣说,“卷宗今天下午送府衙。”
“强盗会用回风式。”
“府衙不看刀法,看口供。”
“口供是谁的。”
“永昌当铺的伙计。”李铁衣说,“他说昨夜来了个背刀的年轻人,跟掌柜吵了一架,走的时候满手是血。”
屋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你们结案,结的是我。”
“我压了。”
“压得住吗。”
李铁衣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半张画影图形,画得很粗,只有个侧脸。
“这是三年前府衙画的。”他说,“画的是一个专杀当铺掌柜的人。三年,死了四个,一个没抓着。”
“同一个刀法。”
“不知道。”李铁衣把纸收回去,“那四桩案子,卷宗全烧了。”
老疤走进来,手里攥着瓜子袋,看见门板上三具尸首,脚步停住。
“我的乖乖。”
“老疤。”沈砚说,“十二楼,一楼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值多少。”
老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问渠,把瓜子袋放下。
“一楼,十两。”
“二楼。”
“十两。”
“三楼。”
“二十两。”
“往上呢。”
“往上就翻。”老疤说,“四楼四十,五楼八十,六楼一百六。到了十二楼,一千两。”
“一千两。”沈砚笑了一下,“那得杀什么样的人。”
“不是什么样的人。”老疤摇头,“是杀不动的人。”
“什么意思。”
“十二楼接单,看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这个人的命硬不硬。”老疤说,“一楼二楼,杀的是平常人。三楼往上,杀的是带刀的人。六楼往上,杀的是当官的。”
“那十二楼。”
“十二楼……到现在只开过三次。”老疤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次,死的都是能上一省人物志的那种人。”
“他们为什么接我这单。”
“因为你碍事。”
“碍谁的事。”
老疤没答。
“老疤。”
“沈砚,你听我一句。”老疤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这单不是你值十两。是有人拿十两,买了你一条命,顺便试试你。”
“试我。”
“试你是不是沈鹤山的儿子。”
屋里静下来。
苏问渠把铜钱收进袖子。
“试出来了。”她说。
夜里,沈砚回了破屋。
屋顶又漏了。这一回漏在床脚,水顺着梁滴下来,落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
他把铜镜挪开,把唯一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火苗歪一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
伤口缝了十七针,苏问渠不许他躺,让他趴着。
他趴着,背对铜镜,抬手摸自己的背。
伤又多三道。
最下面那道,是新的,缝线还没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从下往上摸。
第四十道。
第三十九道。
第三十八道。
摸到第三十七道,他停住了。
那道疤最浅,在最上面,靠近肩胛。
九岁那年留下的。
那年的雨,比今天还大。
他记得水缸,记得裂缝,记得三双靴子。
他记得鞋面上那朵云。
他记得那个人蹲下来,往水缸里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又走了。
沈砚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为什么不杀我。”他闷闷地说。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窗外的雨。
过了很久,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沈砚没有动。
第四下。
他撑着床坐起来,摸到刀。
“谁。”
门外没有声音。
雨声很大。
然后,一个很轻的、有点哑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沈砚。”
沈砚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刀柄。
是那个声音。
九岁那年,在水缸外面叫过他名字的声音。